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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学徒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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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维克托真的去了木匠铺。
他一早就起来了。我下楼时,他已经坐在前厅里擦鞋。那件旧风衣挂在椅背上,他穿着昨晚向约瑟夫借的一件粗布衬衫。衬衫有些短,露出手腕,样子有点滑稽,可他不在乎。他把鞋擦得很慢,像在给自己的手找点事做。我端茶过去时,他抬头,说:“木匠铺几时开门?”
“七点。”我说,“老罗杰起得早,但会先坐铺子门口抽两袋烟。你晚点去,别抢他的位置。”
他点点头,喝了口茶。我知道他昨晚上没怎么睡。他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像有人拿炭条在皮肤下描过。可他的精神却奇异地好,像一根被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把自己弹出去。
我给他装了两块面包,又塞了个苹果。他出门时,太阳刚爬上树篱,把村路照得金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朝村西走去。步子很快,像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教堂,不见了。
上午我在酒馆里收拾。把桌子全擦了两遍,又把后厨的旧铁锅刷了。格蕾塔以前总说,锅不能留旧油,会招鬼。我不信。可今天我刷得格外用力,像要把什么陈年的东西都洗掉。做完这些,我坐在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有些凉。我小口啜着,想约瑟夫和维克托现在在木匠铺里会怎样。维克托会怎么看他。他会怎么介绍自己。他会忍不住说出半个字吗?
我终究没去。有些路,得他们自己走。
下午,我去了教堂。
圣彼得堂里很静。午后的光从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几块红蓝相间的光斑。空气里还是那股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我走到圣母像旁边的烛台前,往铁盒里放了两枚硬币,点了三根蜡烛。一根给尼文。一根给玛格丽特夫人。一根给莫德·布朗。火苗很细,直直地往上长。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安静的教堂比任何地方都像家。没有铜器要擦,没有门要锁,也没有人会在夜里从地底爬出来。
“艾琳·布朗特。”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是教区牧师,他老得几乎走不动了,手里的旧铜十字架在胸口轻轻晃。他眯着眼看我,像要从不远处那三根蜡烛上读出什么。
“是你。很久没见你点这么多蜡烛了。”
“有点旧事,想记一记。”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牧师在拜伯里待了四十多年。他知道谁的秘密可以问,谁的不可以。他慢吞吞地走到讲经台前,把一本旧圣书合上,又回头看我。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像看了一辈子告解,已经看不清人的脸,只看得到人的心。
“约瑟夫前些天来过。”他忽然说,“他来问我,为什么村里有些老人一提起温家,就画十字。”
我的心轻轻一沉。我没听约瑟夫说起过。他也许只是好奇。他毕竟年轻,对坡上那片焦黑的废墟总会有疑问。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因为温家的火太大,烧到了很多人心里。”牧师笑了笑,露出几颗松动的黄牙,“他听了,没再问。这孩子比别个沉得住。像你。”
我勉强笑了一下。像吗?也许。可他的沉得住,是从我这儿学来的。我把他养得安静,少问,多做事。现在想想,这究竟是对,还是我把自己那套躲藏也一并教给了他?
我走出教堂时,晚钟响了。钟声从头顶压下来,又重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祝祷。我站在石阶上,看着太阳落到西边山线下,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温家废墟在那片红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像被大地重新吞了回去。
回到酒馆,天已经半黑。我在门口看见两双鞋。一双是维克托的旧皮鞋,沾满了刨花屑。另一双是约瑟夫的布鞋,鞋底还粘着湿泥。我推门进去,他们正坐在靠窗的桌旁,头挨得很近,像在合看一样东西。炉火已经生起来了,满屋都是松木味。约瑟夫听见声音,直起身来,冲我招手。
“艾琳,维克托今天帮我做了三块椅子板。他笨得要死,有一块刨薄了。但还行,能练出来。”他笑着说,喉咙里的声音又粗又暖,像刚从风里回来的。
维克托也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沾着一道细细的木灰,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那轻松还很薄,像炉火边的热气,一吹就散。可它确实存在。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我走过去,从柜台上拿过烟斗——其实我不抽烟斗,只是有时拿它来压一压心。
“你吃饭了没?”我问约瑟夫。
“没。就等你的炖菜。”他起身去后厨看锅,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坐了下来。维克托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块小木片。他把它举起来给我看。那是一片被刨得极薄的木片,像一小片纸。他说:“这是约瑟夫刨的木花。我留了一片。”
我接过来,对着炉火看。木花薄得透光,木纹像溪水的痕迹。我把它放在桌上,说:“他会很乐意教你。小时候,他就喜欢把木头当糖块,什么都拿来凿。有一回把我酒馆的一把椅子腿锯短了一截,害我摔了个底朝天。”
维克托笑了。他的笑和约瑟夫有些像,都从眼尾先动。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尼文坐在苹果树下时的样子。他那时也这么笑。笑得很轻,像风从水面过去,不惊动任何人。
约瑟夫从后厨端出几碗炖菜。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炉火把三个人的脸都烘得发红。约瑟夫讲他师傅怎么追着一条偷吃刨花的狗跑了半里地。维克托讲伦敦的雾和马车。我很少说话。我只是听。听两个血脉相连的年轻人,在火光里,用最平常的话,慢慢把彼此从陌生人说成认识的人。
饭后,约瑟夫要回去。维克托站起来,说:“我送你。”
我坐在桌边没动。等他们出门,我才慢慢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炉火一偏。我看见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野梨树的方向。两个影子在月光里重叠又分开,像两条从同一处源头流出来的水,绕了很远很远,终于在这片旧地上并行了一段。
楼上,我房间的壁橱里,还放着那只铁箱。箱子里,那束山毛榉花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也不会散。
我关上门,回到炉边坐下。今晚,我不打算再想起什么。就让这炉火暖一暖。让外头的月亮自己去走。让那两个刚刚相认的人,在回来的路上,再多说几句话。
有些债,等天亮了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