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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野梨树下 约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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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的屋子不大,两间房,一个泥地小院。院角堆着旧木料和半成品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刨花的清香,混着灶台上炖菜的味道。他领我们进去,顺手把门往墙边一推。那扇木门很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荡回来。他没用门闩,只是搬了只矮凳抵住。
“坐吧。”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条凳,自己进了里屋,出来时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白瓷碗,碗里几块灰黄色的枣子糕。那是格蕾塔以前的方子。我在酒馆做了给他送来,他总舍不得一次吃完。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维克托接过碗,客气地点了点头。他吃得很慢,像在数那几块糕。他的眼睛没闲着,从约瑟夫的书架扫到墙上的旧画,再到窗台上半截蜡烛和几根铁钉。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想从这个陌生年轻人的生活里,找出一点和自己有关的痕迹。
“艾琳说你是伦敦来的。”约瑟夫在靠门的小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块旧砂纸,无意识地磨着指节上的木刺,“伦敦现在怎么样?车还是那么多?”
“还是那么多。”维克托说,笑了一下,“就是路比从前更乱。一下雨,马车和汽车挤成一团。”
“我师傅说他二十年前去过一回伦敦。回来就再不愿意去了。”约瑟夫说,“他说那儿的天是灰的,不如拜伯里的亮。”
“你师傅说得没错。”维克托的声音很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约瑟夫。他的目光太用力了,像要把对面这个人整个拓下来。约瑟夫感觉到了,有点不自在,把腿换了个姿势,冲我笑了笑,说:“你这位朋友,看人的样子像要收账。”
“他第一次来。”我说,尽量把话头引开,“对什么都新鲜。你别管他。你师傅让你做的椅子板呢?做好了没?”
“还没。剩下最后一遍刨光。明天上午能完。”约瑟夫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木料旁,把一块半成形的椅板拿起来,在光下比了比。他的手很稳,掌心有厚厚的茧。窗外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极亮。那种亮,和维克托很像。可约瑟夫更粗粝,更直接,像一块还没被城市打磨过的旧石头。维克托则是被长年泡在雾里的那种亮,冷而深。
我坐在条凳上,看着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木料和二十年的空白。可不知怎么,我竟觉得这屋里比任何时候都暖和。像有一种从旧灰里慢慢透出来的热,从地板缝里往上冒。
“你一个人住?”维克托忽然问。
约瑟夫正在刨椅子板,没抬头:“一个人。以前还有只猫,去年冬天死了。后来就一个人。做做活,挣口饭吃。挺好的。”
“你父母呢?”维克托问。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我听得出他在努力压着。
约瑟夫的刨子停了一下。就那么一瞬,又继续推。木花从刨口里翻出来,又薄又白,像雪。他说:“我爹娘死得早。是艾琳把我带大的。我管她叫教母。再没见过别人。”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桩讲了很多遍的旧事。维克托的脸色没变,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我知道他快忍不住了。我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他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院子里的野梨树。那棵树正抽新叶,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翻出细碎的光。
“这棵树是你种的?”他背对着我们问。
“小时候和艾琳一起移的。从教堂后山挖的小苗。”约瑟夫说,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有点得意,“第一年差点死了。后来把根边的石头清干净,就活了。现在每年都结梨。不甜,但香。”
“香就很好。”维克托说。他的声音像从嗓子后面慢慢推出来的,低而稳。我望着他的背。他的肩膀轻轻起伏。那棵野梨树在他面前,像一面很旧的镜子。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像要把那些藏了太久的旧事一层层翻出来。可他没有翻。他只是那么站着。
约瑟夫把刨好的板子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走到桌边,给我和维克托倒了两杯冷茶。他的动作自然、利落,带着乡村年轻人特有的粗野和周到。他朝维克托的背影努了努嘴,小声问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从进来就不太说话。”
“他赶了很长的路。”我说,“等缓过来就好了。”
约瑟夫“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坐回小板凳上,拿起一块新木料,开始用砂纸打。砂纸在木头上来回发出“沙沙”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像时间在耐心地磨掉一层旧皮。我坐在那里,忽然很想留下这刻。不告诉约瑟夫任何事。不把那些旧火带进这间屋子。就让维克托以伦敦客人的身份待几天,让他看看自己的弟弟怎样刨木、怎样笑、怎样在黄昏时把院里的鸡赶回窝。让他先认一认这条从地底重新长出来的根。
“我想在拜伯里待几天。”维克托忽然说,转过身来。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和,像一块被按回水里的浮木,“等回伦敦之前,也许能帮你做点木工。我手艺不好,但肯学。”
约瑟夫看着他,咧嘴一笑:“行啊。正好老罗杰缺人手。你跟我去铺子,他准高兴。有人白干活,他连茶都省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间低矮的小屋里荡开,像木头在风里轻轻碰响。我看着他们,眼底一点点涨起来。我没哭。我只是轻轻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像把藏了二十年的半口气,终于从肺里放了出来。
离开时,约瑟夫送到院门口。他站在野梨树下,朝我们挥手。天已经偏西,光从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淌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从旧日子里走出来的。维克托站在我身后,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从风衣口袋里露出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很好。”等我们走到村路上,维克托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带回去,“比我想象中好。”
“是。”我说。
“他知道自己多大了吗?生日是哪天?”
“不知道。我按他到我手里的日子算了算,跟村里人说他是十一月生的。他从没问过。村里也没人记得。”我顿了顿,“但他和你一样,左边肩膀上有一块小胎记。我给他洗第一个澡的时候就看见了。”
维克托的步子停了一下。我继续往前走。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那声音在黄昏的风里,像一扇很久没开的窗,终于被人推了一下。我们走到教堂后面的小路上时,我朝圣彼得堂望了一眼。晚钟还没响,但天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橘。我决定明天去点根蜡烛。为莫德。为尼文。也为我怀里这个刚刚拼上的家。
“艾琳。”维克托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他站在路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有很多话要问,可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回去吧。”我说。转身朝酒馆走。风吹过来,溪谷的气息又漫了上来。我听着身后那年轻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跟在我后面。像一根新生的火苗,不远不近,正好照亮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