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二个儿子 我回到 ...
-
我回到酒馆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东边几片薄薄的,被阳光一照,像撕碎的旧纱。我推开酒馆后门,身上的裙子又潮又皱,鞋上全是井壁的绿苔和石粉。我把铁箱放在厨房灶台旁,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水是井里打的,凉得发苦。我慢慢喝下去。喉咙里像有根刺,从昨晚一直卡到现在。
前厅有声音。我走出去,看见维克托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还是穿着那件旧风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夜没睡。他的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却不是在看,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本子的角。阿尔杰不在。桌上多了一只粗陶杯,杯底剩了点冷茶。
维克托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眼下两抹青灰像被什么从里面抹上去的。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头发紧。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笑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阿尔杰走了。”他说,“他说该办的事办完了,要回猎场去。他给你留了句话,说‘你想清楚了再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铁箱放在膝盖上。很重。我把手按在箱盖上,看着维克托。他大概也觉察到我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那口旧铁箱上,又滑回来。他没催我。只是把那杯冷茶慢慢推到我手边。
“我去了旧井。”我开口。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知道旧井。我昨晚和他说过,那个让爱德华的怀表停在十一点零七分的地方。可我从没有告诉他,井下没有水。也没有告诉他,玛格丽特夫人临死前,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我。
“井底有门。”我慢慢说,像在掀一块很厚的旧木板,“我进去了。里面有一间石室。没有火。没有水。只有一把小椅子,一束干花,和这只铁箱。”
我打开铁箱。那卷图纸、那封信、那束已经碎了一半的山毛榉花,一样样摆出来。维克托的目光停在那束花上,又移到信封上。他的呼吸轻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我把信纸抽出来,没有读给他听。我只是把它放在他面前。他应该自己看。这是他父亲和祖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拿起来。他的手指碰到那张纸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可他没缩。他展开信。我看着他读。他的眼睛随着那些朝□□斜的字移动。我熟悉那些字。每个字都像从火里捡出来的。他读到一半,嘴唇开始发颤。然后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抽空了,慢慢向后靠到椅背上。信纸从他指间滑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约瑟夫。”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从牙齿间漏出来的。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推了下来,正在飞速下坠。
“他还活着。”我说,“他就在拜伯里。在教区跟着一个木匠做学徒。我看着他长大。”
维克托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咯”地响了一声。他在原地转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然后他忽然站定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朝我倾过来。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眼眶里慢慢涨起来的血丝。
“你早就知道了。”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今早才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信上写得很清楚。我一直以为他是哈罗德的儿子。哈罗德也一直让大家这么以为。他把孩子抱走,和莱昂内尔争。他不是在争孩子。他是在替尼文保住莫德的儿子。他在用最蠢的办法,还他欠尼文的东西。”
维克托慢慢直起身子。他转过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有只灰雀在矮篱上跳来跳去,叫了两声。他忽然说:“我要见他。”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我也知道,他早该见了。二十年来,两个同父同母的兄弟,一个在伦敦的洗衣房里长大,一个在拜伯里的木匠铺子里流汗。他们之间隔着一场大火,半张地图,和无数个不愿开口的夜晚。现在,这些都要被一封信烧穿了。
“他住在村西头,第三个院子。门口有棵野梨树。他每天下午从木匠铺子回来,走教堂后面的小路。”我站起来,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箱,“我带你去找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先别告诉他你是谁。”我看着他,声音轻而认真,“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叫约瑟夫。他只知道我是他的教母,他父母死在很远的地方。他过得不算好,但还安稳。我不想让温家的旧火,再扑到他身上一次。”
维克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又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最终点了点头。那点头极轻,像从脖子上卸下了一块很重的东西。然后他拿起风衣,朝门口走。
“现在就去。”他说。
我回屋换了双干鞋,把头发重新扎紧。我拿了条围巾。天虽然晴了,但风还凉。从酒馆到村西,不过一里多路。可这一里多路,我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每一步都像走在两个二十年之间。
走到那棵野梨树下时,我停住了。院子的木门半掩着。院子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劈柴。他光着上身,背对着我们。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肩膀很宽,腰窄,一下一下地轮着斧头,木头在他手下“啪”地裂开。他身边已经码了小半垛柴。那节奏稳而有力,像地底某种古老的声音。
维克托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看着他的脸。他望着那个背影,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酸,又像是认。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约瑟夫忽然停下斧子。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过头来。他有一张和维克托有七分像的脸。只是更黑一些,更粗粝。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灰绿色,在阳光里像溪底的石子。他看向我们,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艾琳?”他叫我,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粗率。
我笑了笑,朝他走过去。我感觉到维克托跟在我身后,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会断。但我知道,不能断。至少现在不能。
“木匠家的活完了?”我尽量让声音和平常一样。
“完了。老罗杰又拖了两条椅子板,非得今天刨好。”约瑟夫把斧子往树桩上一搁,从地上抓起搭在柴堆上的粗布衫套上。他这时才正眼看了维克托一眼,又看我。他的眼神坦荡而直接,没有防备。
“这是维克托。”我说,“伦敦来的。想找个地方住几天。来看看拜伯里,也许寻点木工活。”
维克托朝约瑟夫点了一下头。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容像从很深的河里用力提上来的水,又薄又颤。约瑟夫没看出什么。他也点了点头,说:“伦敦来的。路远吧?”
“坐了很久的车。”维克托说。声音出奇地稳。只有我知道,他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得有多紧。
我站在他们中间,阳光从野梨树的叶缝间洒下来,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我忽然想,如果玛格丽特夫人还在,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刻,她会说什么?她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她只会把一束山毛榉花放在窗台上,然后望着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像看两段从同一条溪流里分出去的水,终于又在某个下游相遇了。
“进屋吧。”我轻声说,“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枣子糕。别在这儿站着。”
约瑟夫笑了。那笑容明朗、干净,像什么都没有被火烧过。他转身去推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把整个清晨都让开了。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背影。一个宽厚,一个清瘦。一个把斧子放得歪斜,一个把风衣领子竖得挺直。我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原来火没有把什么都烧掉。它烧掉了一座房子,却没能烧掉这条从地底流出来的血。
而这条血,如今正并肩走在拜伯里的日光下。像两棵从同一片灰里长出来的树。终于知道,根是连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