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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酒馆里的账本   日子忽 ...

  •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维克托每天早上去木匠铺。约瑟夫教他认木料、推刨子、凿榫眼。两个年轻人白天干活,傍晚一起回酒馆吃饭。他们兄弟之间还没捅破那层纸。可已经不用我说什么。他们自己会坐到一块儿,一个讲伦敦,一个讲拜伯里。有时一句话不说,只并排坐在门口台阶上,看太阳从老柳树后面落下去。那景象安静得不像真的。
      而我开始着手另一件事。
      我把地底那口铁箱里的文件和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些被潮气沤得发脆,我拿到日光里晒,又用薄棉纸一层层隔好。我找来了二十年前从火灾现场带出的那半张遗嘱。它一直缝在我一件旧裙子的里衬里。如今取出来,纸已经黄得透光,字迹却还认得。爱德华·温,1905年11月,第三版。我逐行读下去。那半张纸上写的是温家地产的分割条目。没有提到溪流。没有提到信托。只有土地、房屋、年金。它像一块从大蛋糕上切下来的半片,单独读来毫无意义。可如果和克雷文先生后来那份财产清册放在一起,它就能补出另一个真相:爱德华在遗嘱里,从来就没有打算给任何儿子完整的东西。
      “这半张纸,你是从哪儿捡到的?”维克托有天晚上问我。他刚从木匠铺回来,手指上有新磨出的水泡,结了红痂。
      “楼梯口。”我说,“我抱着约瑟夫跑出来时,它被风卷到我的脚边。我顺手抓了。那时候我以为是房契。后来才发现,是遗嘱的一角。”
      “烧掉的那一半呢?”
      “也许在克雷文那里。也许还在废墟底下。也许已经被火吃干净了。”我望着那半张纸,慢慢把它压在铁箱最下面,“但我知道,就算凑齐了,它也没用。爱德华死前已经决定不作数。他让克雷文重新立。可克雷文还没动笔,火就来了。”
      维克托没说话。他坐在窗边,把约瑟夫送给他的一小截橡木块在手里颠来倒去。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手里的钱,到底怎么来的?”
      我笑了。这问题他早就想问了。我打开柜子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皮袋。袋口用麻绳系着。我解开,倒出几枚旧金币和两枚戒指。金币是温家地底旧酒窖的砖缝里找到的。戒指一枚是玛格丽特夫人的,另一枚是老温先生的。我把它们带回拜伯里后,只卖了一小部分,换来了这间酒馆和约瑟夫最早的学费。剩下的,我留了二十年。不是给自己。是给一个我一直在等的人。
      “这是温家最后一点能见光的东西。”我说,“也是我唯一敢碰的。别的不敢拿。那些土地、水权、股票,都沾着人的名字。一碰,就会有人找上门。只有这些,没有姓名,没有编号。它们在任何地方都能换成面包和火。”
      维克托望着那几枚金币。火光在上面跳。他忽然问:“如果我没有来,你打算把它们给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刻,炉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轻声说:“给约瑟夫。等他有一天问我,他从哪里来。我就把这些给他。让他离开拜伯里。去找你。”
      维克托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没出声。窗外,野梨树的方向传来极轻的风声。像有个人在很远处,长长地叹了一声。
      第二天黄昏,阿尔杰来了。
      他背着一只旧皮囊,站在酒馆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像一柄旧枪。他看见我,只说了句:“我要走了。”
      我没有留他。我知道他迟早会走。他来拜伯里,本来就是为了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都散尽了。尼文死了。莫德死了。温家烧了。枪上的名字被翻了出来。他守着的那点旧债,终于被我们从土里刨出来,晾在月光下。他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去哪儿?”我给他倒了最后一杯酒。
      “北边。”他接过酒,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把很多话一起咽了。他转身前,忽然把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那杆旧猎枪。裹着新换的黑布。
      “留给那孩子。”他说,“不,留给那两个孩子。等他们知道自己的姓以后,把这枪还给他们。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它是温家的。虽然温家早没了。”
      他说完,跨出了门。我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暮色。远处传来约瑟夫和维克托从木匠铺回来的笑声,断断续续,像碎金子掉在石阶上。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天已经全黑了。
      三天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纸,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维克托。写的是我如何看着他一天天坐进约瑟夫的生活。写的是莫德。写的是尼文。写的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没有回头,朝溪边多走几步。那一步,我欠了二十年。
      第二封给约瑟夫。写得很短。我告诉他,你的父亲叫尼文·温。你的母亲叫莫德·布朗。他们都不在了。你有个哥哥。他叫维克托。他就住在你对面。他为了找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你要原谅他。原谅他这么久才来。
      第三封,我没有写给任何人。我把它装进一个白信封,用蜡封死。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叫艾琳·布朗特。我是温家的女仆。我没有点那场火。但我知道它为什么烧起来。”
      信写完后,我把它们放在铁箱里。没有寄出。我知道,有些话,用嘴说也许更好。再说,我还没到可以停下的时候。最后的账,还没算清。
      就在我写信的第二天,一个老头找到了酒馆。
      他穿着旧灰呢大衣,戴一副金丝眼镜。背比二十年前更驼了,但面孔还是窄而精,胡髭全白,像霜。我在柜台后一眼就认出了他。
      克雷文先生。
      他站在门口,把旧皮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口随时会哭出声的盒子。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布朗特小姐。不,温家的艾琳。我找了你二十年。”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坐下来,打开皮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那页,被火烧过一半。他把它推到我面前。我看见那半页纸上写着:“……依本人最终意愿,将温氏全部遗产,包括溪流用益权,授予……”
      下半截没有了。
      “这半页,在我手里。”克雷文说。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头亮得怕人,“另外半页,应该在你手里。”
      我转身进了后厨。出来时,我拿着那半张缝了二十年的纸。两张纸拼在桌面上,严丝合缝。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终于重新合上。
      “授予艾琳·布朗特。”克雷文念下去。他声音很轻,像在读一段早该被读出来的判决,“温家最后的遗嘱,写的是你。爱德华·温在火灾前夜,亲自改定的最后版本。没有哈罗德,没有莱昂内尔,没有阿尔杰,没有尼文。只有你。”
      我坐在那里,像被水慢慢没过头顶。原来我二十年前抱出来的,不止是一个孩子,半张地图,几枚金币。还有一整个家族,亲手写下的结局。我看着她。我看着他们。我看着火光前面那一排空椅子。原来,所有的椅子,到最后都是为我摆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那两半遗嘱在桌上微微翕动,像终于活了过来,喘了第一口气。我伸出手,按在上面。它们的边角被火燎得焦黄,可中间的黑色字迹,那么清楚。那是我。那是我啊。
      “我签过名了。”我说。
      克雷文点点头。他打开文件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个几乎褪尽的签名。爱德华·温。签得极用力,纸都快划破。旁边还有两行小字。我看到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字迹是玛格丽特夫人的,向左边微微倒去:
      “水归你。火也归你。艾琳,把两个孩子带大。”
      我把脸埋进手里。掌心湿得厉害。可我的背挺得很直。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一个女仆了。我成了这堆灰烬里,唯一被指名的人。不是福。是还债。
      有些债,要用一生来还。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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