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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石头下的名字 入夜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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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我们在酒馆里等。
没有风。雾又起来了,灰灰白白的,贴着地面慢慢涌。我站在窗边,看那雾从溪谷漫过来,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影子。维克托坐在火炉旁,把那些旧物一遍遍摆开又收起。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像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确认。阿尔杰没有出现。他说了,他会在月亮升到烟囱高的时候来。他从不迟到。
月亮升起来时,门外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阿尔杰推门进来。他换了件更厚的深色外套,肩上斜挎着一条旧帆布带。那杆猎枪用一块黑布裹着,背在身后,只露出半截枪托。他的脸在门外的雾里浸过,苍白而湿。他朝我们点了点头,只说:“月亮到了。”
我们出了门。没人说话。
阿尔杰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又轻又稳,像踩在旧路上却不想惊动任何东西。我们穿过村后的小径,沿溪向上游走。月光透过雾照下来,给每棵树都套了层灰银。溪水声在夜里变得很大,像许多人在水底翻旧信。我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那个夜晚——枪声、火、尼文倒下的身影。
我们走了快四十分钟。阿尔杰在离溪边一处浅坡下停住。坡上长满矮灌木,几乎看不出路。他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块半人高的石头。那石头斜斜地插在土里,表面爬满灰苔,像从地底戳出来的一截旧碑。石头底部,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里塞着油布,边角已经风化成絮。阿尔杰蹲下,把油布扯出来。里面裹着一样东西——一个用铅封口的小玻璃瓶。瓶里有半卷纸。纸黄得发脆,像在里头待了一辈子。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阿尔杰把瓶子递给维克托。维克托接过去,手抖得厉害。他拧开铅封,把纸卷抽出来。那纸只有一掌长,薄而韧,两面都写着字。字很小,墨水褪得发灰,却仍可辨认。
“是我写给莫德的。如果她回来,会有人带她来这儿。”阿尔杰说。
维克托捧着那纸,慢慢念出来。他的声音在溪水声里又轻又稳,像怕惊动纸上的字:
“莫德,我没有去伦敦。我在路上被人拦了。那天晚上,有人在我身上开了两枪。我爬到了溪边。我本来想游过去。可水太冷了。我只写到这里。如果你回来,看到这纸,别怪艾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维克托的嘴唇还在动,可我已经听不见他念什么了。我的耳朵像被水灌满了。那两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响。别怪艾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什么都知道了。尼文在最后一晚,是从伦敦回来的路上被拦下的。他根本没走。或者说,他走了,又折了回来。他不知道,那一夜温家会被点燃。他也不知道,我会从旧井边跑过,往溪边去。如果我再往溪水那边多走几十步,我也许会看到他。他就倒在那儿,手伸向水,像在够一条永远过不去的路。
“开枪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浮起来,“你看见了。枪托上刻的名字,到底是谁的?”
阿尔杰看着我。月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留在雾里。他沉默了很久,像在等我问出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多年。然后他慢慢把猎枪从背后取下来。黑布滑落,枪托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字迹极深,像用刀反复刻过:玛格丽特。
我的膝盖像被抽去了骨头。我后退一步,撞在维克托肩上。他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指扣在我胳膊上,又冷又紧。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块石头旁,谁也没有说话。月亮移到了烟囱高。雾更浓了。溪水一直在流。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夫人不会开枪。她连下楼都难。那晚她一直在房里。”
阿尔杰没说话。他把枪托斜过来,让月光照得更清楚。那字旁边,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后来有人想把它刮掉。他把手指按上去,说:“这枪是格兰特家的。玛格丽特从娘家带过来。很多年前,她拿它打过猎。后来病了,再没碰过。但枪一直藏在温家。那一晚,有人拿了它。”
“谁拿的?”维克托问。他的声音已经绷到了极点,像一根被拧到底的弦。
阿尔杰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又红又亮,像被月光和旧火一起烧穿了。
“你其实一直知道,艾琳。”他说,“你只是不肯认。”
风从溪谷猛地吹来,把我手里的提灯吹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我们。只有月亮还亮着,白得发青。我站在雾和月光之间,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从二十年前一把按了回来。
我知道。是的。我知道。
开枪的人是谁。只是我用了二十年,把那个名字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擦掉了。可今晚,它又从枪托上浮出来。像旧河里淹死的人,自己爬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