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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火路   我跑过 ...

  •   我跑过旧井,跑进溪谷的阴影里。
      火在身后追。那声音不像燃烧,像有无数巨大的翅膀在拍打空气。我的耳朵被灌满了,嗡嗡响,像有谁在脑子里放了一窝马蜂。婴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没醒。他轻得让我害怕,像抱着一团会呼吸的云。我把他往心口贴得更紧,弯着腰,沿溪流北岸的草径狂奔。草叶上全是露水,鞋底滑得厉害,我几次险些栽进水里。
      月亮已经变红了。不是天边那点暖色,而是被火光和浓烟一层层滤过的、沉甸甸的红。像一整块被烤透的铁,悬在头顶。我跑进那片榛树林时,热浪从后面卷过来,把树叶烤得簌簌卷起。我听见庄园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地底有什么塌了。紧接着,一股极烫的风推着我的后背,把我生生按倒在一棵老树下。
      我挣扎着护住孩子。婴儿醒了。他睁着眼睛,没哭。他看着我,黑眼仁里映着天边的火光,像两汪小小的油面。我把他裹好,扶树站起来。我的鞋掉了一只。左脚踩在潮湿的泥上,冻得像被刀削。我没回头去找鞋。我只知道,我离温家还不够远。
      溪流拐进一处浅湾。我踩着水过去了。水冷得刺骨,没到我小腿。我咬着牙,一步步走进对岸的草地。火已经烧到了主宅的屋顶。整栋房子像一尊从地底被点亮的巨像,通体发光。火舌从每一扇窗户喷出来,把钟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口老钟在火里响了。不是人撞的。是热浪。那声音短而裂,像整个世界在那一刻把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
      我站在溪对岸,回头看去。火光里,有个人影站在猎道上。很远,很小。像从黑夜里裁下来的一截旧纸。他站着不动,双手垂在两侧。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是阿尔杰。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他只是在看。像在等温家把欠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完。我没有叫他。我转过头,继续向北走。北边,是旧染坊和磨坊的方向,也是那条地下通道的另一个出口。我不能走大路。我要从磨坊后面的小径穿过去,再翻过那道矮石坡,往切尔特纳姆方向去。
      走过旧染坊时,我听见了枪声。
      第一声很闷,像有人用湿布裹着石头砸在另一块石头上。我全身一僵。婴儿又动了一下。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比第一声脆,像树枝在火中折断。我蹲下来,缩在染坊断墙后。墙被火烧得发烫,我的手按上去,像按在一口刚撤下来的锅沿上。我不敢呼吸。枪声从溪边传来。离磨坊不远。就在我来时的路上,却偏了方向。有人在那里。不止一个。
      我贴着墙,慢慢探头。火光把溪面照得通红,像一条流着铁水的河。我看见一个影子在溪边倒下。很慢,像被风吹断的草。那是个男人。瘦。穿着深色衣服。他倒下去的地方,离磨坊只有十几步远。我认出了那个倒下的轮廓。不是哈罗德,不是莱昂内尔,不是爱德华。是尼文。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他大概从未走远。他也许就躲在那排老柳树后面,等着接我,接那个孩子,接所有能活着出来的人。可他倒在了溪边。他的身体蜷在湿草上,一只胳膊伸向水流的方向,像要抓一把水,又像要爬过去。
      我看着他。我的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它们流得那么急,像从身体里被火逼出来的最后一点水。可我没有叫。我把婴儿往怀里压了压。孩子没哭。他睁着眼,小小的拳头攥着我前襟,像在告诉我,别出声。
      我也没有过去。因为我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溪对岸的树影里。很高,很瘦。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管还微微发亮。他朝尼文倒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然后他慢慢转身,朝火场方向走。火光照出了他的半边背影。他的肩膀很窄。后颈很长。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自己和那场火之间的距离。
      我看了他很久。直到他消失在火光和浓烟的交界处。直到枪声的回音彻底被溪水带走。直到婴儿忽然“哇”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细又亮,像从我的骨头缝里劈出来的。我哄他。我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别怕。艾琳在。别怕。”
      他很快不哭了。而我已经喘不上气来。我背靠断墙,慢慢往下滑。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磨坊后面那条小径的。我只记得,有一段路我是在爬。我用一条胳膊抱着孩子,另一只胳膊撑着地。膝盖磨破了,血混着湿泥。我咬着牙,像在地底钻了二十年那样,重新爬过一段旧火路。
      天快亮时,我到了切尔特纳姆郊外。
      莫德的姨妈在一个叫“老石桥”的地方等我。她牵着一匹老骡子,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旧马灯。她看见我时,先看的是我怀里的孩子。她的眼睛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像两粒化开的煤渣。她点点头,说:“活下来了。”
      我听见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了。我跪下去,跪在灰色的草茬地里。婴儿在我怀里睡得正沉,嘴唇微微噘着,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我把额头轻轻贴在他脸上。他好暖。整个世界都是冷的,只有他暖。
      “走吧。”她扶我起来,把一条粗毛毯披在我肩上,“别往北。往南。先去布里斯托。我有个表亲在那儿。能藏一阵。”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我们朝南走。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家庄园的方向,只剩一根细瘦的烟柱,黑而直,像地底伸出的一根手指,指着还没散尽的月亮。
      后来,我在布里斯托住了三个月。然后去了伦敦。在伦敦的洗衣房干了五年。再后来,我带着约瑟夫回了拜伯里。我用从地底那口旧井边挖出来的几件东西,换了一小笔钱,开了这家灰石酒馆。我没有用温家的姓。我用回了艾琳·布朗特。我父亲卖我的名字。我带着它,像带着一块从旧火里捡出来的、怎么也磨不平的炭。
      约瑟夫在拜伯里长大。村人只知道他是我姐姐的孩子。没人追问。拜伯里的人对来历不明的东西有种天生的默契。他们不问火,也不问灰。只要教堂钟还响,酒馆还开,他们就当日子还在向前。
      而我把那场火,封在酒馆后面最深的壁橱里。一放,就是二十年。
      直到维克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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