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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枪声之后   我坐了 ...

  •   我坐了下来。就在那块爬满灰苔的石头旁边。
      地面又湿又冷。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裙子慢慢吸饱了夜露和旧泥,像要把我坠进地里。维克托站在我身旁,抱着那杆猎枪。月光把枪管照成一道细细的银线,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骨头。阿尔杰蹲在不远处,把玩着那个空玻璃瓶,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塞回去。
      “是莱昂内尔。”我说。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滚出来,轻而完整。像一颗在舌尖含了二十年的石子,终于被吐到了地上。说完以后,我的心反而静了下来。那些纠缠我多年的旧梦,那些在雨夜里反复响起的枪声,那些我一直不愿细看的影子,突然都有了名字。
      维克托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枪慢慢放在地上,又把那只拿枪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像扛着什么无形的重物,终于到了极限。阿尔杰依旧低着头。他等我说下去。
      “尼文不是死在火里。他是先中了枪,再被火烧的。”我望着溪水。水面泛着暗红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旧火的残影,“我早就见过莱昂内尔那晚从溪边走回来。我看见他右手有血。我骗自己,他是在砸哈罗德的锁时划伤的。其实不是。那血不是他自己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维克托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我怕。”我没有掩饰,“我怕如果我说了,我也会被留在那栋房子里。我还有孩子要带。还有命要活。”
      “后来呢?”阿尔杰问。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脸在月光下没有一点责怪的意味。那双老眼里只有一种很深的、被理解过的疲惫。
      “后来,我带着孩子离开。我去过伦敦,去过布里斯托。每到夜里,我都会想起那一晚。想起尼文倒下去的样子。想起莱昂内尔从溪边走回来的脚步。那脚步声很稳,和平时一样。一个刚刚杀过人的人,脚步不该那么稳。除非他早就想好了。”
      我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布湿得发冷,绞出水来。
      “火起来的时候,莱昂内尔还在房子里。”我继续说,“我和格蕾塔从地窖放的火。火从地底往上走。莱昂内尔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这座房子的构造。他本来可以跑。但他没有。他在火里待到了最后。不是因为他有良心。是因为他要去拿那些他以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他跑上楼,去了玛格丽特夫人的房间。”
      阿尔杰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像被什么照亮了。我点了点头。
      “他以为是莱昂内尔自己不想跑。其实不是。”我说,“是夫人把他留下的。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她房间的门,那天晚上,从外面被锁上了。”
      风从溪谷横贯过来,把那杆猎枪旁边的黑布吹起一角。维克托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他看我的眼神像在夜色里认一个极远极远的影子。我没有躲。
      “所以,夫人是替你锁的门。”他说。他的声音平极了。可我知道他明白了。玛格丽特用最后的力气,为她的二儿子,关上了那扇逃生的门。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死在水边的、她最爱的小儿子。她什么都算到了。她甚至算到,我会在火里活下来,替她把故事带出来。
      “她让我别回头。”我喃喃道,像在背一句很多年前听过的经文,“她说,温家的男人,不是死在水里,就是死在火里。莱昂内尔不能例外。”
      “那哈罗德呢?”维克托问。
      “哈罗德被锁在会客室里。钥匙在我这里。”我慢慢说。那把钥匙现在还在我脖子上挂着,和酒馆的钥匙混在一起。它和二十年前一样轻,一样旧。我从没有把它交出去。
      “他疯了一辈子,最后倒像个人。”阿尔杰忽然笑了一下,又苦又干,“至少他没有下过杀手。他只是把孩子送了人。他比所有体面人都干净。”
      沉默漫上来。溪水声像把夜切成一条一条,又拼回去。我的手指冰凉,却不再抖了。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我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像要把二十年最深的泥从身上拍掉。然后我走到维克托面前,把那杆枪拿起来,用黑布重新裹好,放回阿尔杰手里。
      “枪是夫人的。杀人的是莱昂内尔。而你,现在该决定,剩下的路怎么走。”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厉害,像一片被夜烧着了的浅海。
      “我要去伦敦。”他说。这次声音不抖了,也没有犹疑,“去我母亲最后住过的地方。她可能真留了东西。也许就是那半张地图的另一半。也许还有别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去切尔特纳姆。去克雷文先生的事务所。如果他还活着,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温家最后那份遗嘱,到底写了什么。如果他不在了,我就查档案。”他说得很快,像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我要知道,二十年前到底是谁,把温家从地契到血脉,全都划在了火堆外面。”
      阿尔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维克托手里。我凑近看,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一个“契”字。那钥匙我见过。它和我在铁门后石室里找到的那几把几乎一样。
      “这是莫德走的那晚,我从她那儿拿的。”阿尔杰说,“她说,这东西能打开伦敦一处旧铁柜。她在里面留了东西。只给她儿子。”
      维克托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整个人像是被这把小小的铜片重新撑了起来。他转向我,说:“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我看向远处。温家废墟在月亮下面只剩一条极淡的黑线,像被山和雾慢慢吃掉了。
      “我明天去教堂。”我说,“我要在圣彼得堂点一根蜡烛。为尼文。也为玛格丽特夫人。还为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然后,我会把酒馆的门锁上。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等的了。”
      我转过身,朝山坡下的路走去。月光铺了一路。我的影子比人还长。维克托和阿尔杰没有跟上来。他们留在溪边,像两个要把同一页纸读完的人。我知道,有些话,得他们单独说。
      而我,要回到酒馆,把壁橱深处那个铁盒再拿出来。里面还有一张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纸。那是夫人最后塞进我怀里的。不是遗书,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我背得滚瓜烂熟的字:
      “若有一天,有人带着枪和铜钥匙回来,带他去旧井。井底没有水。有门。”
      我一直不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也许明天,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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