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重逢 刘小洋从大 ...
-
刘小洋从大理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二。
省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零零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顶和肩膀上,凉丝丝的。她从机场打车回家,一路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省城变了,多了几条高架桥,路边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她家小区门口那家卖了十年煎饼的摊子都不见了,换成了一家连锁便利店。
她提着行李箱走进小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老居民楼还是老样子,外墙刷了新漆,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盏,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啪"地亮了,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到家之后,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
"大理好玩吗?"
"好玩。"刘小洋把背包放在玄关,换上拖鞋。她闻到了厨房里炖肉的香味——红烧肉,她妈的拿手菜。
"你爸晚上回来吃饭,我去买点菜。"她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了,陈家那孩子也回来了。"
刘小洋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吧。在京都辞了工作,说回来发展。"她妈拿起菜篮子往门外走,"他妈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一鸣回来之后瘦了,让咱家小洋有空去看看他。"
刘小洋"哦"了一声,没接话。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那条白色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地躺在最上面,像一朵收拢的花。她把它取出来,挂回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陈一鸣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在大理发的:"我很好。在大理。"
他回了一个:"?"
然后是一连串的:"大理??"
"你一个人去的?"
"什么时候走的?"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刘小洋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翻。每条消息之间的间隔都很短,像他拿着手机等回复,等不到就又发一条。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等你回来再说吧。"
她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她不知道回什么。说"我去了洱海边,水很凉,但风很自由"?说"我穿了那条白裙子,转了一圈,裙摆像花一样"?还是说"我一个人做了所有我们计划过的事,然后发现,没有你,我也可以"?
这些话,说给谁听呢?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洗掉了旅途的疲惫,也洗掉了大理的阳光和洱海的味道。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浴室里雾气腾腾的,像大理早晨的苍山。
洗完澡出来,她妈已经买菜回来了,在客厅里喊她:"小洋,陈阿姨打电话来,说一鸣明天想找你出去走走,问你有空没?"
刘小洋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
"好像是回你们高中看看。那孩子说好久没回去了,想走走。"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客厅。她妈坐在沙发上择菜,头也不抬地说:"去吧,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干。再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刚回来,你这个当妹妹的也该陪陪。"
当妹妹的。
刘小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是啊,她一直是"当妹妹的"。他保护她、照顾她、在停电的晚上牵着她的手走出教室。她跟在他后面,像一只被大狗护着的小猫。她以为自己会长成和他并肩的树,但最后发现,她只是他身后的一棵小苗,他走了,她才被迫自己长。
"好。"她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的雪化了一半,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刘小洋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上次见面时差不多,只是气色好了很多——大理的阳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皮肤比走之前黑了一度,但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
他们在高中门口碰面。
陈一鸣比她先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不是去年那条,那条在她衣柜里。他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刘小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瘦了。比上次回来时更瘦了,脸颊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刻的,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打火机擦燃的瞬间。
"小洋。"他喊她。
"嗯。"她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瘦了。"
"京都的饭还是难吃。"他咧嘴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毫无防备的、全心全意的,像一只翻肚皮的大狗。现在的笑底下压着点什么,像一块石头压在棉花下面,你看得到棉花的柔软,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校门。
高中已经翻新了。教学楼刷了新漆,米黄色的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操场铺了塑胶跑道,红色的,比以前的水泥地好看多了。但那条梧桐夹道还在。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交错在头顶,像一张褪色的网,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刘小洋走在靠里的一侧,陈一鸣走在外面——和高中时一样。那时候他总是走在外面,说"外面车多,我挡着"。她当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想来,这种理所当然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在意。
"还记得吗?"陈一鸣指着夹道尽头的一棵梧桐,"高三那年,你在这里哭。"
"我没有哭。"
"你哭了。"
"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沙子进眼睛能哭那么大声?"
"陈一鸣你闭嘴。"
他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惊飞了梧桐枝上的一只麻雀。刘小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的人,还是那个笑起来梨涡浅浅的人,还是那个走在外面一侧的人。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但人比以前更沉默了。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像在等她。他说话的语气比以前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走到操场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长椅是新的,塑料的,没有以前那种铁锈的味道。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但也不冷。
"小洋。"
"嗯?"
"你大理好玩吗?"
刘小洋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塑胶跑道上,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鼻尖有点红——冬天的风还是冷的。
"好玩。"她说,"洱海很蓝,苍山很安静,古城的青石板路走起来很舒服。"
"一个人?"
"嗯。"
"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想一个人去。"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过你朋友圈了。"
刘小洋愣了一下。她在大理的时候发过一条朋友圈——九张洱海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一个人。"她设了分组,没让陈一鸣看到。至少她以为没让他看到。
"你不是没看到吗?"她问。
"我设了特别关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能看到。"
刘小洋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一的时候我就设了。"他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远处,"那时候你说'以后想去'洱海,我就记住了。后来你每次发关于大理的东西,我都会点开看好几遍。"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最想去的地方。"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我想知道你最想去的地方长什么样。"
刘小洋的喉咙发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陈一鸣。"
"嗯?"
"你为什么分手?"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他发来"我分手了"那天起,她就想知道答案。但她一直没问,因为她怕答案会让她心疼,也怕答案会让她心软。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不是你。"他说。
刘小洋的手指僵住了。
"我知道这话很混蛋。"他笑了一下,自嘲的,"追了人家大半年,在一起不到一年,分手的时候说'你不是她'。她当时气得把杯子都摔了。"
"陈一鸣……"
"但这是真话。"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他追女孩时的那种认真,不是他考京都大学时的那种认真,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树根扎进泥土里的那种认真,"我从大三喜欢上她开始,就一直在拿她跟你比。她眼睛大,我想起你的酒窝。她笑起来好看,我想起你讲题时的侧脸。她跟我说'早上好',我想起你每天早上在楼下喊'小洋——走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追她,不是因为她是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你的影子。我谈恋爱,不是因为我爱她,是因为我想试试,如果身边有个人,我还会不会想你。"
"然后呢?"
"然后我试了。"他说,"答案是,会。"
刘小洋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就是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擦,任由它滑落。
陈一鸣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他的手有点凉——冬天的风把他的手吹得冰凉,但指腹是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外表冷硬的,内里总是热的。
"小洋,我后来翻那本书,翻到中间夹着的那页。"
刘小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第137页。"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那页写的是——'有些爱像风,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忘了回头看。'"
刘小洋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拨。
"你折的那页。"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折的?"
"因为那一页夹着一根头发。"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洱海上的阳光,"黑色的,很长,末端有一点卷——跟你现在的头发一样。"
刘小洋愣住了。
"大一的时候我没注意,大二也没注意。"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大三我喜欢上那个女孩,有一天晚上翻那本书,翻到了那一页。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就想——如果我喜欢的人也给我折一页书,我能不能注意到?"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注意到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从那以后,每次遇到什么事,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我女朋友,是你。"
刘小洋的眼泪又掉了一滴。
"分手那天晚上,我在京都的出租屋里坐到凌晨三点。"他说,"想给你打电话,又觉得没资格。毕竟大理之行我放了你两次鸽子,你折的书页我过了两年才注意到,你一个人去了大理,我连一句'一路平安'都没说过。"
刘小洋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流泪——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裤子上、长椅的塑料面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陈一鸣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哭。他的手悬在半空,想拍拍她的背,又怕唐突,最后只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
"小洋。"他说。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那本书还在我包里。"
"哪本?"
"《假如爱有天意》。"
"你带它来干什么?"
"因为有些地方,应该两个人一起看。"
刘小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有点模糊,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星星,没有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有一样更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棵树的根。
"陈一鸣。"
"嗯?"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让人没办法不心动。"
"那心动了怎么办?"
"……不知道。"
"那就别管了。"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高中时她偷偷看过的每一个侧脸,"反正风已经停下来了,树也长出了新叶子。这次谁也别跑。"
刘小洋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起走过十几年、兜兜转转终于站在她身边的人。他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亮光,但这一次,那束光是为她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