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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理 三月的大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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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大理,风是甜的。
刘小洋站在机场出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苍山融雪的清冽和洱海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青草发芽时的腥甜。她闭上眼睛,让风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陈一鸣站在她旁边,拖着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她在机场便利店一眼看中的鲜花饼,他二话没说就买了两盒。
"自由的味道。"她睁开眼,转头看他。
陈一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比冬天见面时胖了一点——她妈天天给他炖汤,硬生生把丢掉的二两肉补了回来。脸颊的线条没那么锋利了,下巴也没那么尖了,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很多,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
"自由?"他挑了挑眉,"我可是辞了工作跟你来的,现在无业游民一个,连自由都算不上,算流浪。"
"那你是流浪诗人?"
"流浪陪衬。"他笑了一声,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走,先去古城。"
古城还是那个古城。
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阳光铺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金子。街边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幡——"手工银器""云南咖啡""扎染体验"。远处传来吉他声,有人在酒吧门口弹唱,调子歪歪扭扭的,但好听。
他们住在"风与树"。
不是刘小洋收藏的那家,也不是她上次去的那家。是陈一鸣订的——他偷偷查了她的备忘录("你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太好猜了"),把她标记过的所有民宿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这家。
"为什么选这家?"刘小洋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木质招牌上"风与树"三个字。
"名字好。"陈一鸣把行李箱推到前台,回头冲她笑,"风与树。你不是说你是树,我是风吗?那咱俩得住一块儿。"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靛蓝色的棉麻长裙,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两人的名字,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
"嗯。"陈一鸣说。
"一间房?"
"两间。"刘小洋同时说。
陈一鸣看了她一眼。
"两间。"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老板娘笑了。"好,两间。楼上拐角那两间,窗户对着院子,早上阳光好。"
房间不大,但干净。木质的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窗户推开就是院子,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紫红色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刘小洋把背包放在床上,从里面翻出那条白色裙子,挂到衣柜里。
"你还带着它。"陈一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老板娘刚泡的普洱茶。
"嗯。"
"上次在大理穿了吗?"
"穿了。"
"好看吗?"
"好看。"刘小洋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八卦了?"
"跟你学的。"他把茶杯递给她,"晚上去吃点什么?"
"你查攻略了吗?"
"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大理"。里面整整齐齐地列着:餐厅推荐、路线规划、天气提醒、必备物品清单。每一条后面都有备注,密密麻麻的,像他高中时做的错题本。
刘小洋凑过去看。"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从大理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说,"你说'我很好。在大理。'我看了那五个字,躺了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订了机票,然后开始做攻略。"
"你订了机票?"
"嗯。本来打算追过去,但后来想了想,你一个人去了,说明你需要那个空间。我就没去。"
"那机票呢?"
"退了。"他耸耸肩,"亏了两百块手续费。"
刘小洋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攻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酸,是一种温温的、慢慢渗出来的酸,像洱海的水,凉过之后是清醒。
"陈一鸣。"
"嗯?"
"你做的攻略比我的好。"
"那当然。"他收起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可是研究了三个月。"
第一天的行程是古城闲逛。
他们从南门进去,沿着人民路一直走。路边有卖烤乳扇的,刘小洋买了一片,咬了一口,奶香味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眯起眼睛。
"好吃吗?"陈一鸣问。
"好吃。"
"给我尝一口。"
刘小洋把乳扇递过去。他低头咬了一口,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各自别开脸。
"甜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乳扇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乳扇甜。"
"……那什么甜?"
"你。"
刘小洋的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把剩下的乳扇全塞进嘴里,嚼得飞快,像在销毁证据。
他们路过一家银器店,橱窗里摆着一对银手镯,上面刻着缠枝花纹。刘小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喜欢?"陈一鸣问。
"还行。"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五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红盒子。
"干嘛?"
"送你。"
"你什么时候——"
"刚才你在外面看橱窗的时候,我跟老板买的。"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银手镯,细细的,上面刻着洱海的波浪纹,"你上次说你喜欢海,这个像海浪。"
刘小洋看着那只手镯,没说话。
"不喜欢?"
"喜欢。"她说,"但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你高一那年体育课摔了一跤,手腕肿了,我陪你去医务室,护士给你量尺寸的时候我记的。"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四厘米。"
刘小洋把那只手镯戴在左手腕上。银子凉凉的,贴着皮肤,慢慢被焐热。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波浪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医务室——她坐在白色的床上,陈一鸣站在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护士说"没什么大事,冰敷一下就好",他还是不放心,一路扶着她回教室,像扶着一件易碎品。
那时候他就在记她的尺寸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洱海边。
陈一鸣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刘小洋坐在后座,他骑。他骑得很慢,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因为他说"怕把你甩下去"。
"你骑得跟蜗牛一样。"她说。
"蜗牛怎么了?蜗牛浪漫。"
"哪里浪漫了?"
"你见过蜗牛甩掉过乘客吗?"
刘小洋笑得趴在他背上。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卫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的后背很宽,像一面墙,像一棵树的树干。风从洱海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糊在他背上,她也不在乎。
"陈一鸣。"
"嗯?"
"你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你趴在我背上。"
"撒谎。你骑得这么慢,心跳快是因为紧张。"
"……被你发现了。"
她笑了。笑声被风吹散,碎在洱海的蓝里。
他们骑到双廊,停下来吃午饭。一家临海的小餐馆,桌子摆在露天平台上,面前就是洱海。刘小洋点了一份酸辣鱼和一份凉鸡米线,陈一鸣点了一份烤鱼和一瓶啤酒。
"你喝酒?"她问。
"就一瓶。"他举起瓶子,"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不是一个人看洱海了。"
刘小洋低头吃米线,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米线酸酸辣辣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第三天,他们去了苍山。
坐索道上山。缆车是透明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刘小洋有点恐高,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都掐白了。
"怕?"陈一鸣坐在她旁边,伸手覆在她的手上。
"不怕。"她说,声音有点抖。
"那你手抖什么?"
"缆车抖。"
"缆车明明很稳。"
"……那你别说话,你说话我更抖。"
陈一鸣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裹住,像一只暖炉。"闭眼。"他说。
"为什么?"
"闭眼就不怕了。"
刘小洋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只感觉到缆车的轻微摇晃和陈一鸣掌心的温度。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陈一鸣。"
"嗯?"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我怕黑的时候,你牵着我。"
"记得?"
"记得。"她说,"一直记得。"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们裹着租来的大衣,站在观景台上。远处的洱海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大地上,苍山十九峰连绵起伏,像一条青灰色的巨龙。
"冷吗?"陈一鸣问。
"冷。"
他把大衣敞开,把她裹进去。两个人挤在一件大衣里,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动物。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
"小洋。"
"嗯?"
"谢谢你带我来。"
"我没带你来,是你自己来的。"
"那谢谢你等我。"
刘小洋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了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烟草味——他还是抽烟,但她不打算管。有些东西改不了,就像有些爱拆不掉。
"陈一鸣。"
"嗯?"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临时变卦。"
"这次不是变卦,是升级。"
"什么升级?"
"从'放鸽子'升级到'主动约'。"
刘小洋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在苍山顶上散开,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
第四天,他们哪儿都没去。
就在院子里晒太阳。老板娘搬了两把藤椅放在三角梅下面,给他们泡了一壶普洱。刘小洋穿着那条白色裙子,坐在藤椅上,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陈一鸣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假如爱有天意》。
"你还真带了?"刘小洋问。
"说了要两个人一起看的。"他翻到第137页,把书举到她面前,"来,一起看。"
刘小洋凑过去。两个人挤在一把藤椅上,头挨着头,看着同一页书。他的头发蹭到她的脸颊,痒痒的。
"有些爱像风,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忘了回头看。"她轻声念出来。
"你念得比我好听。"他说。
"那是当然,我是语文老师。"
"刘老师。"他合上书,转过头看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小小的、完整的、被小心翼翼地装在他的眼睛里。
"嗯?"
"我注意到你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现在才注意到,是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我太笨,花了四年才想明白。"
刘小洋看着他。
阳光从三角梅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眼睛里有她、有花、有阳光、有整个大理的春天。
他低头,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有点凉——大概是刚才喝了茶——但很快就被焐热了。刘小洋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摩挲,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三角梅在头顶开得正盛。洱海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条金色的毯子。
刘小洋想,这就是天意。
不是"假如",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