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与树   大三下 ...

  •   大三下学期的春天,刘小洋把大理的攻略停更了。
      不是彻底删除,是停更。文件夹还在,图片还在,行程表还在,但最后一条编辑记录停留在三月十七号——她标注了喜洲古镇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名字叫"麦田",露台上可以看见大片的油菜花。
      她把那个文件夹设成了隐藏。
      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个密码锁,四位数,她的生日倒过来。她不想让自己手贱的时候点开它,然后盯着那些精心收集的路线和图片,一遍一遍地想一个已经不会实现的可能性。
      生活开始变得简单。
      省城师范的课程到了大三已经不多了,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实习上。学校安排她在附中实习,带初一的语文。四十个十二岁的孩子,闹起来能把屋顶掀翻,安静下来又乖得让人心软。
      第一次站上讲台正式讲课那天,她紧张得前一晚没睡好。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练了十遍"同学们好",把开场白背得滚瓜烂熟。结果一站上去,看到下面四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脑子"嗡"的一声,第一段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在讲台上,手撑着讲台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正低头在桌肚里翻漫画书。她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吓了一跳,漫画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李……李明。"
      "李明同学,"刘小洋捡起漫画书,封面是《火影忍者》,"你知道鸣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佐助带回来吗?"
      李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因为有些人,"她说,声音很轻但整个教室都听得见,"你明知道他走了,还是想把他追回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老师你讲的好像爱情啊",全班哄笑起来。
      刘小洋也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对,就是爱情。不过这节课我们不讲爱情,我们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那天下课后,王老师在办公室里跟她说:"刘小洋,你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讲台上,眼睛里有东西。"王老师想了想,"不是光,是……温度。"
      刘小洋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教案。温度。她想,那不是温度,是习惯。她习惯了看着一个人,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说"小洋你又发什么呆"。她习惯了用那种目光去看世界,所以站在讲台上,目光自然就带上了那种东西。
      只是那个被她看着的人,已经不需要她的目光了。

      陈一鸣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了。
      刘小洋是从朋友圈知道的。配图是一张照片,陈一鸣和那个女孩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女孩靠在他肩膀上,陈一鸣侧着头看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刘小洋太熟悉了——那是他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毫无防备的、全心全意的。
      女孩确实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是那种明亮的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比刘小洋的酒窝更深、更好看。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搭在脸颊边,整个人像一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干净、柔软、让人想咬一口。
      刘小洋把那条朋友圈划过去,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她打开陈一鸣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小洋,她答应我了。"
      她回了一个:"恭喜。"
      那边很快回过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送花。"
      刘小洋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送花吧,女孩子都喜欢花。""十一朵,一心一意。"她亲手教他怎么去追另一个人,然后他照做了,成功了。
      这算什么?军师?月老?还是那个永远站在旁边、看着男主角走向女主角的路人甲?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实习学校的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只有她一个人。安静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响。她趴在桌上,闻着木质桌面上的灰尘味和粉笔灰的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她很久没有哭了。从高三毕业那天起,她就很少哭了。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哭的时候,没有人会递纸巾了。
      大三的暑假,刘小洋没有回家。
      她报了学校的一个支教项目,去省城郊县的一所村小,教一个月的语文。村小只有六个年级、八十多个孩子,老师加起来不到十个。她住在学校腾出来的一间宿舍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晚上能听到虫鸣和远处的狗吠。
      白天她给孩子们上课。这些孩子和她附中的学生不一样——他们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有个三年级的小女孩,叫阿秀,总是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课。刘小洋发现她的语文课本上写满了字——不是笔记,是她自己写的诗。
      "奶奶的背弯弯的/像门口那座桥/我走过去/桥就笑了"
      刘小洋把那首诗抄在自己的备课本上。她想,十二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怎么写孤独了。
      晚上,她坐在桌子前改作业,点着一盏台灯。蚊子在灯罩上撞来撞去,发出细小的"嗡嗡"声。她偶尔会打开手机,翻到陈一鸣的对话框。他最近很少发消息了,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内容也从"今天吃了什么"变成了"最近挺忙的"。
      她能理解。他在谈恋爱,在京都的大学生活正热闹,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自然就排到了后面。
      她不怪他。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冬天,江边的长椅上,他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大,裹着她的脸,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烟草味。那时候她以为,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但风本来就该自由。

      大四的秋天,刘小洋签了工作。
      一所家乡的中学,市重点,离家骑车十五分钟。面试的时候她讲了一堂《假如爱有天意》,教研组长听完说"这个老师有灵气",当场拍板要了她。
      九月一号,她正式入职。
      第一天站在自己的讲台上,不是实习的、是真正属于她的讲台。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把教案摆在右上角,把粉笔盒摆整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三岁。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刘小洋。"
      "老师好——"
      四十双手拍在一起,声音整齐而响亮。刘小洋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踏实,不是被人需要的踏实,而是自己站得很稳的踏实。
      她开始过一种规律的生活。
      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二十分钟,然后做早餐、备课。八点到学校,上课、批改作业、参加教研会。下午五点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晚饭后散步四十分钟,路过那条梧桐夹道,梧桐树比四年前更高了,枝叶更密了,夏天的时候遮出一条更深的绿色隧道。
      她偶尔会碰到以前的老师。初中班主任已经退休了,在小区里遛狗,看到她就笑:"小洋当老师了?好啊,跟你爸一样,铁饭碗。"
      她爸和陈一鸣爸还是同一个科室的同事。两家人的关系没变,逢年过节还是互相串门。只是话题变了——以前是"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现在是"小洋工作稳定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她妈给她安排过两次相亲。
      第一次是个公务员,在税务局工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他跟她聊了四十分钟的股票和房价,她一句话都插不上。
      第二次是个高中老师,教数学的,比她大三岁,人很老实。两个人聊得还行,他说他喜欢看电影,她说她喜欢看书,他说"那有空一起去看电影吧",她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在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只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永远有一个角落,留给一个很远的地方。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刘小洋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她已经搬进了学校分配的教师宿舍,一室一厅,不大但够用。客厅里摆了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书——语文教材、文学名著、还有那本《假如爱有天意》。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是她翻了太多次的缘故。
      她蹲在地上整理纸箱,翻出了一件旧东西——高中毕业时穿的那件班服。白色的T恤,胸口印着"2016级高三(5)班",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把衣服抖开,闻到了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
      衣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是陈一鸣的字——
      "小洋,今天数学课我又睡觉了。你笔记借我抄一下?下次请你吃烤冷面。"
      没有日期。不知道是哪一天写的。大概是高三下半学期,他趁她不注意塞进她口袋里的。她当时看到了,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给他抄了笔记。烤冷面也请了。
      她捏着那张纸条,坐在地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你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还在笑,但那个时刻已经永远过去了。你明知道它过去了,但你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去摸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看。
      陈一鸣:"小洋,我分手了。"
      刘小洋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又是一行字:"昨天分手的。"
      她坐在床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哭——像他高三那年数学考砸了那样,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刘小洋愣了一下。生气?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累了。像一棵安静的树,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想停下来了。
      "没有。"她回。
      "那为什么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
      "没有不理你。只是忙。"
      "哦。"
      又是沉默。
      "小洋。"
      "嗯?"
      "京都的银杏叶又黄了。"
      刘小洋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秋天,他举着手机给她看窗外的银杏。那时候他说"看到了吗?京都的秋天!",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想说"我看到了",但屏幕上已经又跳出了一行字——
      "但我觉得,没有和你一起看的秋天好看。"
      刘小洋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燥的、清冽的、像陈一鸣围巾上的味道。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交错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张褪色的网。
      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有些爱像风,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忘了回头看。"
      她以为自己是那棵树。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风去远方,然后慢慢习惯没有风的日子。
      但她忘了,树的根,从来就没想过要松开泥土。

      十二月,刘小洋请了三天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只跟教务处说家里有事,批了假。她收拾了一个背包,里有装逼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宝、一本正在看的书。然后她买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
      出发前一晚,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条白色裙子。它还是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面旗帜,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等待。
      她把裙子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背包里。
      不是因为要穿。只是觉得,如果去了洱海边,应该有一条白色的裙子。就像如果爱有天意,应该有一个人在旁边说"小洋你转一圈"。
      飞机落地大理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
      十二月的省城已经很冷了,但大理还是二十度。她走出机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苍山的味道,有洱海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自由的味道。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
      她在古城里找了一家民宿。不是"风与树",也不是"云栖",是一家新开的,叫"半山"。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靛蓝色的棉麻长裙,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被岁月熨过一样温柔。
      "一个人来的?"老板娘给她倒了一杯普洱茶。
      "嗯。"
      "挺好的。"老板娘在她对面坐下,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一个人来大理的,最后都找到了自己。"
      刘小洋捧着茶杯,茶水温热,暖着她的掌心。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古城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酒吧里的吉他声。
      "怎么找到自己?"她问。
      老板娘想了想。"就是……不再等了。"
      刘小洋低头喝茶,没说话。
      不再等了。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像拔掉一颗长进肉里的钉子。你知道它该拔,你知道不拔会一直疼,但你就是舍不得——因为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块肉。
      第二天她去了洱海边。
      一个人。没有攻略,没有行程表,没有打卡清单。她只是沿着环海路慢慢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乎。她买了一根烤肠,站在路边啃,看着远处的苍山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洱海很蓝。比她收藏的那张照片还蓝,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大地上。她坐在海边的石头上,把鞋子脱了,把脚泡在水里。水很凉,凉得她脚趾头缩起来,但凉过之后是一种奇怪的清醒,像你一直发烧,突然退了烧,浑身轻松。
      她想起陈一鸣。想起他站在路灯下举着那本书朝她晃的样子,想起他在江边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的样子,想起他在视频里说"和你一起看雪会更好看"的样子。
      她曾经以为,这些回忆是她的宝藏。但现在她发现,它们也是她的枷锁。她把它们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以为那是温暖,其实那是重量。
      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擦干,穿上鞋。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大理的风很大,但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安静的树。不需要追着风跑,不需要等风来,只需要站在自己的泥土里,安静地生长。
      风如果愿意停下来,她会很高兴。
      但风如果不愿意,她也不会死。
      她会好好活着,好好当老师,好好过每一天。她会去洱海边看日出,去苍山上等日落,去古城的青石板上踩出自己的节奏。她会一个人做所有她曾经想和他一起做的事。
      不是因为不在乎了。
      是因为在乎了太久,终于决定先在乎自己了。
      刘小洋在大理待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她在民宿的院子里晒太阳。老板娘坐在旁边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从墙头垂下来,像一串串小灯笼。
      "你找到自己了吗?"老板娘问。
      刘小洋想了想。"找到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就是……"她看着那些花,"我知道我不需要等任何人了。"
      老板娘笑了。"那就对了。"
      刘小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松。
      她打开手机,翻到陈一鸣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小洋,你还好吗?"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能牵动她的心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她终于把那颗长进肉里的钉子拔出来了。带出了一块肉,流了一点血,但伤口会愈合的。
      她回了一条消息:"我很好。在大理。"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房间,从背包里翻出那条白色裙子。
      她换上它,走到镜子前。裙子很合身,裙摆很大,转起来像一朵花。她转了一圈,裙摆绽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百合。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光。
      不是温度,是光。是她自己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