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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不了的大理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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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那天,刘小洋起了个大早。
南方的冬天阴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毛巾擦了一块,看见楼下的老樟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空气里有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米白色衬她的肤色,深蓝色显瘦——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拆开,重新披下来。刘海用卷发筒卷过,有点弧度,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她不太会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粉色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仔细看还挺好看。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陈一鸣:"落地了!刚出机场!"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从箱子里蹦出来,配文"我回来啦!"
刘小洋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吸一口气,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马尾。她还是扎了马尾。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他们约在高中门口见。
刘小洋到的时候,陈一鸣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小洋!"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大型犬裹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你瘦了。"她说。
"京都的饭太难吃了。"他咧嘴笑,梨涡浅浅的,"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我妈昨天做了一桌子菜,我吃了三碗饭。"
"三碗?"
"三碗。"
"你以前最多吃两碗。"
"那是因为以前有你跟我抢。"他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你……你头发长了。"
"嗯,半年没剪了。"
"好看。"
刘小洋的耳根热了一下。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走吧,你不是说饿了吗?"
"对对对!火锅!你不是说带我去吃火锅吗?"
"蜀大侠,走。"
他们坐公交车去。省城的公交车还是老样子,黄色的油漆剥落了一些,座椅上的塑料套磨得发亮。陈一鸣坐在靠窗的位置,刘小洋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他像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一样,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家店还在啊!"他指着窗外一家卖烤冷面的小摊,"高中那会儿咱们经常来。"
"嗯,老板换了,但味道没变。"
"那家奶茶店呢?"
"也还在,不过改了名字,现在叫'茶颜悦色'。"
"啧,还挺潮。"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陈一鸣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她。"小洋。"
"嗯?"
"你没变。"
"哪里没变?"
"哪里都没变。"他说得很认真,"还是那个刘小洋。"
刘小洋没说话。她想说,我变了。我学会了自己做攻略,学会了在视频里笑着说"好",学会了把白色裙子放回衣柜最底层,学会了在两千公里外的地方假装不在乎。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酒窝浅浅的。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蜀大侠果然没让人失望。毛肚七上八下,涮好了蘸上香油蒜泥,放进嘴里脆嫩鲜香。陈一鸣连吃了三盘,辣得嘴唇发红,额头冒汗,一边吃一边说"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刘小洋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
"你不吃吗?"
"我吃。"她夹了一片藕,在辣锅里涮了涮。藕片吸满了红油,咬一口辣得她直吸气,赶紧喝了一口水。
"你还是不能吃辣。"陈一鸣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还是一样能吃。"
两个人坐在火锅的热气里,脸被熏得微红。刘小洋看着对面那个大口吃肉的人,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陈一鸣,还是那个她,还是那副碗筷、那张桌子、那个笑。
吃完火锅,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一鸣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风一吹鼓起来,像一只河豚。
"对了,"他忽然说,"大理的攻略,你还在更新吗?"
刘小洋的心跳快了一拍。"还在更新。"
"那今年暑假……"
"嗯?"
"今年暑假去?"他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我查了,七月份大理的天气最好,不冷不热,适合环海。"
刘小洋停下脚步。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伸手去拨,陈一鸣的手却先一步伸过来,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的,带着冬夜的温度。
"去吗?"他问。
"去。"她说。
那个字从她嘴里跳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雪花,但落在心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寒假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陈一鸣在家待了十二天。十二天里,他们见了六次面。去了高中校园、去了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去了那家烤冷面摊、去了省城的博物馆、去了江边看夜景。每一次见面,刘小洋都做足了准备——提前查好路线、选好餐厅、甚至查了天气预报决定穿什么衣服。她像个尽职的导游,又像个小心翼翼的收藏家,把每一次见面的细节都存进备忘录里。
最后一次见面是大年初六,陈一鸣第二天就要回京都了。
他们在江边的长椅上坐到很晚。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一鸣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小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回来。"
刘小洋没说话。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把半张脸埋进去。围巾很大,裹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显得有些滑稽,但她舍不得取下来。
"陈一鸣。"
"嗯?"
"你到了记得说一声。"
"知道了。"
"别熬夜。"
"知道了。"
"别跟人打架。"
"我什么时候打过架?"
"嘴仗也算。"
他笑了一声。笑声被江风吹散,碎在夜色里。
"小洋。"
"嗯?"
"下次见面,我们去大理。"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伸出小拇指。刘小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两只手在江风里勾在一起,像小时候拉钩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三月的省城,春寒料峭。
刘小洋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大理"文件夹。她把攻略又完善了一遍——民宿确认了"风与树",环海骑行的路线重新规划了,因为去年修了新的自行车道。她还查了当地的天气,七月份平均气温二十度,早晚凉,需要带一件薄外套。
她把薄外套也选好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那条白色裙子很配。
然后她开始等。
等六月,等暑假,等那个说好了一起去大理的人。
六月,陈一鸣发来消息:"小洋,不好意思,导师安排暑期见习调查,去不了了。"
刘小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惨白惨白的。宿舍里很安静,上铺的东北室友回家了,河南室友在图书馆,本地室友在逛街。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机的光是唯一的亮色。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问能不能改时间,没有说"我准备了很久"。她只是说"好",然后关掉了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那条白色裙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遗忘的花。她把它拿出来,抖了抖,没有灰尘——她上个月才拿出来晾过一次。
她把裙子挂在衣架上,挂在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要穿,只是觉得它不该被藏在最底层。它应该被看见,哪怕只是被她一个人看见。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教案。下个星期要讲《荷塘月色》,她得把教案写完。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一鸣:"对不起。"
刘小洋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回了一句:"没事,见习重要。下次还有机会。"
"下次一定。"
"嗯,下次一定。"
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然后她打开教案文档,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省城的六月,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她忽然想起京都的银杏叶,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绿了。
大二那年的春天,刘小洋没有更新大理的攻略。
不是忘了,是不敢。她怕更新了,又用不上。怕满怀期待地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收到一条"去不了了"的消息。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精心准备了一桌菜,等了很久,最后等来一句"我吃过了"。
但到了五月,她还是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因为陈一鸣说,今年暑假他要回来。
"这次一定。"他在视频里说,表情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在发誓。
"好。"她说。
她又开始更新攻略了。那家"风与树"民宿涨价了,她重新选了一家,叫"云栖",评价也不错。环海骑行的路线又查了一遍,新增了一个打卡点——鹿卧山,据说风景很好。她还查了大理的雨季,七月份偶尔会下雨,所以加了一件冲锋衣在清单里。
她还做了一件事——买了那条白色裙子。
不是去年那条。去年那条她送给了表妹。这条是新的,款式差不多,也是白色的,裙摆很大,转起来像一朵花。她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绽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百合。
"好看吗?"她问店员。
"好看!特别适合你!"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她的一样。
刘小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着在洱海边穿这条裙子的样子。风很大,把裙摆吹起来,陈一鸣站在旁边给她拍照,说"小洋你转一圈",她就转一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她付了钱,把裙子装进袋子里,走出商场。省城的五月已经很热了,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柏油马路上,空气里有一股子焦灼的味道。她拎着袋子,脚步轻快,像一只即将飞向春天的鸟。
然后陈一鸣发来消息:"小洋,我跟同学约了去看海,去青岛。要不……下次?"
刘小洋站在马路边,绿灯亮了,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她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
"好。"她回。
这一次,她没有把裙子放回衣柜底层。她把它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和去年一样。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等谁,只是觉得那条裙子好看,应该挂出来。就像她告诉自己,大理的攻略还在更新,不是因为要去,只是因为喜欢做攻略。
但深夜的时候,她还是会打开那个文件夹,看着那些精心收集的图片和路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每一张图片、每一个标注、每一个"必去"的星号,都是她没有说出口的期待。
她想起陈一鸣说过的话——"下次一定。"
"说好了?"
"说好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大三的时候,陈一鸣告诉她,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同系的,长得很漂亮,有一双特别亮的大眼睛。"他在视频里说,表情是刘小洋没见过的——眼睛发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那种光,她见过。在他考上京都大学那天,在他第一次看到雪的那天,在他从京都回来的那天。
但这一次,那束光不是为她亮的。
"是吗。"她说。
"对啊!我觉得她特别好,成绩也好,人也温柔,上次我在图书馆遇到她,她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你也喜欢看这本书啊'。"他笑得有点傻,"她当时在看《挪威的森林》,我也在看。我说是啊,她说'村上春树我也很喜欢',然后我们就聊起来了。"
刘小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那挺好的。"她说。
"小洋,你说,我该怎么追她?"
刘小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屏幕上,陈一鸣还在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的答案。
"什么怎么追?"她终于说出了声。
"就是……怎么才能让她注意到我?怎么才能让她开心?"
"你平时怎么对我,就怎么对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蠢了。太直白了。像把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指望他能认出来。
陈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不是她。"
"那我怎么知道?"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再拿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送花吧,女孩子都喜欢花。"
"送什么花?"
"玫瑰。"
"几朵?"
"九十九朵。"
"会不会太夸张了?"
"那就十一朵,一心一意。"
"好主意!"他眼睛亮了,"小洋,你真聪明。"
刘小洋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打开衣柜,看着那条白裙子。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面投降的白旗。灯光照在白色的布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像洱海上的月光。
她把裙子取下来,叠好,放回了最底层。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自己"不是因为等谁"。她只是承认了——她累了。
两千公里的风,吹了三年,终于吹到了别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