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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千公里 陈一鸣走的 ...

  •   陈一鸣走的那天早上,刘小洋没有去送他。

      不是不想去,是她妈拦住了。

      "大早上五点半的火车,你去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在家好好睡会。"

      刘小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她听到楼下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碾在她心上。

      她起身跑到窗边,扒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陈一鸣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走在晨雾里。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单薄而挺拔。他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大概是给他路上吃的。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陈一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方向——

      刘小洋猛地缩回手,窗帘"唰"地合上。

      她靠在墙上,心跳得像擂鼓。

      手机震了一下。

      陈一鸣:"上车了。你没来?"

      刘小洋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妈不让。"又觉得太怂,删掉。重新打:"你到了记得说一声。"发出去。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知道了。那本书我放在包里了。"

      刘小洋把手机贴在胸口,又慢慢滑躺回了床上。

      京都的秋天来得比省城早了整整一个月。

      九月中旬,省城还热得像蒸笼,刘小洋穿着短袖在宿舍里擦汗,手机视频接通的时候,陈一鸣那边已经穿上了薄卫衣。他举着手机走到窗边,镜头翻转,对准窗外——

      银杏叶黄得像烧起来的火。

      "看到了吗?京都的秋天!"他把镜头转回来,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戳到上面。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很大,毛孔都看得清,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刘小洋把手机支在书桌上,一边整理开学要用的课本——语文教材、教案参考书、一沓空白备课本——一边看他。"看到了,挺好看的。"

      "你那边呢?"

      "三十五度,热死了。"她把一本《现代汉语》摞到最上面,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还是老样子。"他笑完,忽然正色起来,表情像换了个频道一样切换得干脆利落,"省城师范怎么样?宿舍几个人?室友好不好相处?"

      "四人间。"刘小洋坐下来,把脸凑近屏幕。宿舍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照得她的脸有些苍白,但酒窝还是清晰的,"室友都挺好的。上铺一个东北的,一个河南的,对面床一个本地的。东北那个特别能唠,河南那个特别能吃,本地的那个——"

      "跟你一样安静?"

      "跟我一样有品位。"她白了他一眼,"她也喜欢看小说。"

      "什么小说?"

      "《假如爱有天意》。"

      陈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故意的吧?"

      "巧合。"刘小洋嘴角翘起来,"我室友说这本书虐得她三天没睡好觉。"

      "那她比我强,我才看三分之一就弃了。"

      "为什么弃了?"

      "虐。"

      "虐才好看。"

      "你果然喜欢虐的。"

      "谁说的?"

      "直觉。"

      刘小洋没反驳。她确实喜欢虐的。不是那种为虐而虐、故意把人往死里整的虐,是那种——明明两个人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谁也够不到谁。那种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一句"你最近好吗"的虐。

      就像现在。

      视频挂断后,刘小洋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还残留着他最后那个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恰到好处。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有次晚自习停电了,整栋楼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尖叫起来。她坐在座位上没动,因为看不见。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是陈一鸣。他从后面走过来,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然后牵着她走出教室。

      "你不怕黑吗?"她问。

      "怕。"他说,"但牵着你就不怕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和"明天一起去食堂"一样,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关心。现在她才明白,有些话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从来就不是"普通"的。

      大一的日子过得比刘小洋想象中快。

      省城师范的课程不算紧,但她是个认真的人,每节课都坐第一排,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她的字好看,行楷,和写在牛皮纸封面上的那四个字一样,端正中带着一点俏皮。老师特别喜欢她,说她"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

      "你讲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老师这么说。

      刘小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想,那不是光,是习惯。她从小就看陈一鸣的眼睛,看习惯了那种亮晶晶的东西,所以自己讲课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带着。

      每周一次的视频成了惯例。

      有时候是周五晚上,有时候是周六下午,有时候是周日早上。时间不固定,但频率固定,一周一次,雷打不动。陈一鸣会跟她说京都的雪、京都的食堂、京都的图书馆,还有他们系的那个传说中的"女神"。

      "我们系有个学姐,长得像刘亦菲。"第三次视频的时候,他这么说。

      刘小洋正在削苹果,刀停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啥关系,就是听说。"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食堂的菜不好吃,"追她的人排到了校门口,据说她收过一百多封情书。"

      "那你呢?"

      "我?"他愣了一下,"我这种普通人,看看就行了。"

      "你哪里普通了?"刘小洋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像把底牌摊在了桌面上。她赶紧低头继续削苹果,假装没说过这句话。

      陈一鸣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被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普通。"

      "本来就是……"她咬到舌头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苹果皮断了一截,她盯着那截断裂的皮,觉得它像自己的心,话到嘴边,断了。

      "本来就什么?"

      "本来就……一般般。"

      "刘小洋,你夸人都这么勉强的吗?"

      "实话实说。"

      "行吧,刘老师。"他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勉为其难地不普通一下。"

      视频挂断后,刘小洋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没吃。她打开备忘录,翻到"大理"那个文件夹。

      大理的秋天是什么样的?

      她搜了一下。苍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从绿到黄到红,一层一层,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洱海边的风凉而不冷,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古城里的人比夏天少,适合慢慢走、慢慢看,在青石板上踩出自己的节奏。

      她想,明年暑假,一定要去。

      哪怕一个人。

      十一月的某个周五,视频比平时晚了三个小时。

      刘小洋等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洗了头,吹了半干,坐在书桌前翻那本《假如爱有天意》,她也有一本,和送给陈一鸣的那本一样。她翻到第137页,看了很久。

      那页写的是——"有些爱像风,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忘了回头看。"

      她折了那一页。用指甲在页脚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盯着它发呆。

      手机终于响了。

      视频接通的时候,陈一鸣那边黑漆漆的,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他躺在床上,下巴抵在枕头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

      "你哭了?"刘小洋问。

      "没有。"他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就说想家,别用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就是……"她说不上来。那种语气像一只大狗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让人没办法不心软。她见过他哭,高三那年他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坐旁边,静静地陪着。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说"小洋,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当时说"才不是了",然后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纸巾,把脸埋进去,闷声闷气地说"谢谢你小洋"。

      "就是什么?"他追问。

      "没什么。"她转移话题,"你那边怎么这么黑?"

      "宿舍熄灯了。北京这天黑得早,五点半就全黑了。"他翻了个身,镜头晃了一下,露出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痕迹,"今天特别冷,零下三度。"

      "穿厚点。"

      "穿了两件毛衣。"

      "那还冷?"

      "不是身体冷。"他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站在操场上,周围全是人,但觉得谁都不认识,那种冷。"

      刘小洋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想起高中时的操场,傍晚的时候,她和陈一鸣一起走,他说"今天物理课真无聊",她说"你又睡觉了?",他说"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人生"。那时候他身边永远有人,他从来不会觉得"谁都不认识"。

      可京都太大了。两千公里外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记得他数学考砸了会哭,没有人会在他趴在桌上时递一张纸巾。

      "陈一鸣。"

      "嗯?"

      "你那本《假如爱有天意》看了没?"

      "看了三分之一了。"他翻了个身,镜头对着墙壁,"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虐。"

      "虐才好看。"

      "你果然喜欢虐的。"

      "谁说的?"

      "直觉。"

      又是直觉。

      刘小洋没说话。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躺在黑暗中的人,忽然很想穿过屏幕去拍拍他的头。像他小时候哭的时候她做的那样。像她想了无数次但从来不敢做的那样。

      "小洋?"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那边呢?省城冷吗?"

      "不冷。二十度。"

      "真好。"

      "陈一鸣。"

      "嗯?"

      "等你放假回来,我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真的?"

      "嗯。我查过了,他们家的毛肚特别好,你肯定喜欢。"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一点。陈一鸣说了很多,关于京都的、关于大学的、关于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室友的。他说天津那个室友有一次半夜梦游,站在他床前说"你作业写了吗",吓得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说北京那个室友特别讲究,每天早晨用一套七分钟的流程洗脸,比女生还仔细。他说四川那个室友特别能吃辣,有一次去吃火锅要了特辣锅底,吃完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

      刘小洋听着,时不时笑出声。她觉得陈一鸣的声音有一种魔力——不管他在说什么,哪怕是室友梦游这种无聊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好笑。

      挂断视频后,她打开备忘录,在"大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叫"火锅店"。

      她查了省城所有的火锅店,标记了五家评价最好的,其中一家叫"蜀大侠",毛肚是招牌,评分4.8。她把地址存下来,想着等他回来的时候带他去。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和她宿舍的灯光一样惨白。她忽然想起陈一鸣那边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的痕迹,像一朵云。她想,京都的云和这里的云是不是一样的。两千公里外的云,会不会也像她头顶这块一样,白得发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桃子味的。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陈一鸣躺在这个枕头上,他会不会闻到这个味道。

      然后她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了,把脸更深地埋进去,直到呼吸变得困难。

      十二月的视频,陈一鸣那边飘着雪。

      他举着手机跑到窗边,镜头对着外面。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下雪了!"他在屏幕那头喊,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兴奋。

      刘小洋把手机凑近了些。省城不下雪,至少这个冬天还没下。她看着屏幕里那些纷扬的白色,忽然很想去京都。不是去看雪,是去看他在雪里笑的样子。

      "冷吗?"她问。

      "冷死了!零下十度!"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我买了羽绒服,黑色的,挺好看的。"

      "拍给我看看。"

      他退后几步,把镜头对准全身。黑色羽绒服裹着他,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但肩膀还是宽的。他在镜头前转了个圈,像在走秀。

      "好看吗?"

      "还行。"

      "就还行?"

      "挺好看的。"

      "刘小洋,你夸人都这么敷衍的吗?"

      "实话实说。"

      他笑了。那个笑在雪天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杯热可可。

      "小洋。"

      "嗯?"

      "京都的雪很好看。"

      "嗯。"

      "但我觉得,如果跟你一起看,会更好看。"

      刘小洋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陈一鸣也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跑出来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挠了挠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是说……就是……"他结巴起来,"两个人看雪比较不冷。"

      "哦。"刘小洋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像有一千只蝴蝶在胸腔里扑腾。

      "就是字面意思。"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

      "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屏幕里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簌簌的,像某种秘密在耳语。

      刘小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和陈一鸣的一样。她忽然想起那本包了牛皮纸的书,不知道他放在哪里。是放在床头柜上,还是塞在行李箱底层?是翻过很多遍,还是一直没再打开?

      她想问,但没敢。

      "小洋。"

      "嗯?"

      "寒假我回来。"

      "真的?"

      "真的。机票已经买了,腊月二十六。"

      刘小洋的嘴角弯起来,酒窝深陷。她赶紧用手捂住脸,怕他看到。

      "那……大理的攻略,你还存着吗?"他问得很轻,像在试探一块薄冰。

      刘小洋的心跳停了一拍。

      "存着。"她说。

      "那这次……"

      "不取消。"

      "说好了?"

      "说好了。"

      屏幕那头,陈一鸣笑了。那个笑比雪还亮,比京都的阳光还暖。

      刘小洋挂断视频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条白色裙子。她买它的时候,以为今年夏天就能穿。现在夏天过去了,裙子还新着,像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等待。

      她把裙子晾在阳台上,让省城的夜风吹一吹。

      腊月二十六,他就要回来了。

      两千公里的距离,终于要缩短成一张机票的时间。

      她打开备忘录,翻到"大理"文件夹,开始更新攻略。那家叫"风与树"的民宿还在营业,评价更好了,最新一条评论说"老板娘人特别好,院子里的花开了,很美"。她把这条评论截图保存,然后打开日历,数了数距离腊月二十六还有几天。

      十七天。

      她想,十七天后,那条梧桐夹道,终于不用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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