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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升学宴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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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天,蝉鸣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人最后的耐心。
刘小洋站在陈家门口的楼道里。
门内传来大人们推杯换盏的笑声,陈一鸣妈妈那标志性的爽朗嗓门穿透门板:"我们家一鸣争气!京都大学!以后就是天子脚下的人了!"
"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努力。"
"什么努力不努力的,基因好!老陈你当年不也是你们村的状元?"
"可别提我那点事了,都是老黄历——"
大人们互相恭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过来。刘小洋深吸一口气,楼道里的空气浑浊而温热,带着一股子老居民楼特有的味道。她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吐出来,然后第三次抬手,敲响了门。
门开得很快。
陈一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门口,下摆扎在黑色长裤里,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大概是天热,额前的碎发有些湿,贴在额头上,有一缕不听话地垂下来,搭在他眉骨的位置。他比高三毕业时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骨架抽条似的往外撑,白衬衫的肩线被撑得微微绷起。整个人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杨树,笔直、挺拔、朝着阳光疯长。
"小洋!"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右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这个梨涡只有在他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刘小洋偷偷观察了很多年,比他本人还清楚这件事。
"恭喜啊。"刘小洋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她那对标志性的小酒窝。她的酒窝和陈一鸣的不一样,她的深,陷下去的时候像两个小小的酒杯,盛满了笑意。但此刻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藏着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看。
"《假如爱有天意》?"陈一鸣接过书,翻了翻封面。牛皮纸包得平整服帖,边角都仔细折了进去,没有一丝毛边。右下角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四个字——"给陈一鸣",字体是刘小洋练了好几年的行楷,端正中带着一点俏皮的倾斜,像她这个人一样,普通但用心。
"随便买的,送给你。"她说得很随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恰到好处。连翻书的动作都不急不缓,好像永远有充足的时间来对待手里的每一件东西。
"谢了。"陈一鸣把书夹在腋下,侧身让她进来,"我爸刚开了一瓶茅台,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了,我妈说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都高中毕业了还未成年人?"
"我妈说,大学毕业之前都是未成年人。"刘小洋走进门,换上拖鞋。玄关处摆着两双客用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她穿了粉色的那双,脚趾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客厅里摆了三桌,两家单位的同事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甜香、清蒸鱼的鲜味和白酒的辛辣。圆桌上铺着陈家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红色桌布,上面摆满了菜——四喜丸子、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刘小洋最爱吃的那道西红柿炒鸡蛋,是陈一鸣妈妈特意炒的,因为她上次来吃饭时多夹了两筷子。
"小洋也来了?"陈一鸣爸爸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陈爸爸和刘小洋爸爸是一个科室的,两个人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从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中年发福的大叔。陈爸爸的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带着酒后的热度和长辈特有的亲昵。
"考得怎么样?"陈爸爸问。
"省城师范。"她仰头笑,酒窝浅浅的。
"师范好啊,铁饭碗,以后当老师,稳定。"陈爸爸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当然知道刘小洋的成绩不够好,也知道这孩子从小跟自己儿子一起长大,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从高中开始越来越大,像两条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线,走着走着就岔开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刘小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看着陈一鸣被一群叔叔阿姨围住。
"一鸣啊,京都大学!了不起!"
"听说京都大学毕业生都去当大官了,以后可别忘了叔叔啊!"
"长得这么帅,成绩还这么好,以后找对象要求肯定高!"
陈一鸣被一个阿姨捏着脸夸"长得真俊",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得意,像一只被摸了头的大狗。他微微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的笑压不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刘小洋看着他,忽然想起幼儿园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被老师夸了就忍不住翘尾巴,被批评了就蔫头耷脑地来找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小洋,我错了"。
那时候他们形影不离。
幼儿园午睡,别的小朋友都各睡各的,只有他们俩非要手拉手。老师怎么说都不听,最后只好让他们睡在一张小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刘小洋记得陈一鸣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有一次滴在她袖子上,她气得拧了他一把,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小洋别生气,我给你画个小花",然后用手指蘸着自己的口水在她袖子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
小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路上学。刘小洋家住在三单元四楼,陈一鸣家住在二单元五楼,每天早上七点,陈一鸣准时在她家楼下喊"小洋——走啦——",声音穿透整个楼道。刘小洋就叼着半个包子冲下楼,陈一鸣永远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她的书包和水壶,像个小绅士。
初中他们分到了同一个班。刘小洋的数学不好,陈一鸣的数学好,每天放学后他们就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写作业,陈一鸣给她讲题。他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声音放得很轻,怕她听不懂。有时候刘小洋走神了,他就拿铅笔头轻轻敲她的脑袋,说"刘小洋你又发什么呆",然后她回过神来,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快一拍。
高中他们分了班。陈一鸣去了理科重点班,刘小洋去了普通班。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放学还是一起走那条梧桐夹道。梧桐树是二十年前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交错在头顶,夏天的时候遮出一条绿色的隧道。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陈一鸣会跟她说重点班的事——老师又拖堂了,同桌又睡觉被罚站了,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太难了。刘小洋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你做出来了吗",他说"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可现在,他要去京都了。
两千公里。
刘小洋低头,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她建了很久的文件夹——"大理"。
里面有她收藏的洱海日出照片,是从某个旅行博主的微博上存下来的,蓝色的湖水被金色的阳光劈成两半,美得不真实。有古城民宿的推荐,她花了三个晚上对比了十几家,最后选了一家叫"风与树"的小院子,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照片上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有环海骑行的路线,她标了三个停靠点——双廊、喜洲、才村,每个地方都查了最佳拍照角度。还有一张手绘的行程表,精确到每一天上午去哪里、中午吃什么、下午几点到哪个景点。中午吃什么那一栏写得最详细:凉鸡米线、烤乳扇、喜洲粑粑、酸辣鱼……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推荐指数和大概价格。
她本来打算这个暑假和他一起去的。
从高三下半学期开始,她就在脑子里盘算这件事了。那时候他们走在梧桐夹道上,陈一鸣说"等考完试,咱们去哪里玩吧",她说"去大理吧",他说"好"。一个字,像一颗钉子,把她的心思牢牢钉在了那个方向。
"小洋?"
她抬头。陈一鸣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手肘搭在她的椅子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脸颊微红,大概是酒喝多了。他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你喝多了?"她问。
"没,就两杯。"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点酒气的温热呼吸扑在她耳边,"我爸那瓶茅台太辣了,我偷偷兑了雪碧。"
刘小洋差点笑出声。他还是老样子,表面上人五人六的,背地里干的事跟小时候往她书包里塞毛毛虫没什么区别。
"你几岁了还偷喝酒?"
"十八了,成年人了。"他挺了挺胸,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得他的脸在昏暗的角落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对了,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到了京都,每周给你发消息。"
"好。"她把自己的二维码调出来,举到他面前。
陈一鸣扫码,她的头像跳出来——一张洱海的风景照,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大地上。昵称是"小洋",签名是空白的。
"你去过洱海?"他问。
"没有,收藏的。"她说,"以后想去。"
"那一起去。"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明天一起去食堂"。语气里没有任何犹疑,好像"一起去"这件事和"明天一起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刘小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去。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敲鼓,但她控制住了表情,不让它泄露分毫。
那天晚上散席后,陈一鸣送她到楼下。
夏夜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温柔得像一只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楼下的老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小洋。"
"嗯?"
"等我到了京都,安顿好了,咱们视频?"
"好。"
"每周都视频。"
"……你确定你有时间?京都大学诶,听说很卷的。"
"再卷也有周末。"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而且我想跟你说说话。"
刘小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花坛边上,停住了。
"行吧,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直很好。"
"得了吧,高三那次月考你抄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那叫借鉴!"
"抄就是抄。"
陈一鸣笑起来,笑声在夏夜里散开,惊飞了槐树上一只栖息的麻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在路灯下翻了翻。牛皮纸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书讲什么的?"他问。
"自己看。"刘小洋转身往楼道走,手已经搭在了楼道的铁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过来,"我上去了,明天你还要赶火车。"
"哎——"他叫住她。
她回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他站在光里,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头发乱了一缕,搭在额前。他举着那本书,朝她晃了晃。
"谢谢你送的书。"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风刮走,"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刘小洋站在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还挂着笑。
"陈一鸣。"
"嗯?"
"到了京都,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别熬夜。"
"知道了。"
"别跟人打架。"
"我什么时候打过架?"
"嘴仗也算。"
他笑了一声,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知道了,刘老师。"
声控灯又亮了。刘小洋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
陈一鸣还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她。一只手举着那本书,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势随意得像他这个人一样。灯光从上面洒下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到她回头,又晃了晃手里的书。
她挥了挥手,转身,楼道里的灯灭了。
黑暗中,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她这个人一样,普通但踏实。走到四楼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屋里的灯亮着,她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
"回来了?"妈妈问。
"嗯。"
"陈家那孩子明天就走了吧?"
"嗯。"
"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
刘小洋没说话。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备忘录,屏幕上还停留在"大理"那个文件夹。
她打开微信,陈一鸣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他还没有设置头像,就像他还没有开始他的大学生活,还没有变成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还只是她的陈一鸣。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发车?我去送你。"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一路顺风。"
发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趴在地上,配文"舍不得你"。
刘小洋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终于小了些,夏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明天他就要走了。
两千公里。
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那条梧桐夹道,她要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