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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礼物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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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槐树叶子蒙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
霜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掀开布帘走到前头。铺子里安安静静的,云隐还没起,昨晚烧过的炭已经彻底凉了,灰白色的炭渣里残留着几颗未燃尽的火星。
霜华站在铺子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
镇上静悄悄的,没有人。
看来沈玉楼还在等她的回心转意,他做事向来守时辰,他说三天,就是整整七十二个时辰,不会少一刻也不会多一刻。
还有时间……
霜华把门关上,回到后间,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是她从镇西院子带出来的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旧木梳,还有一样她以为再也不会翻出来的物件。
一块黑色的铁片。
巴掌大小,铁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走向极有规律,一圈一圈向内收拢,像水波,又像年轮。
这块铁片是从她本体上掉下来的。很多年前的事了,她都不记得是哪一任主人、哪一场恶战留下的裂痕。后来她的剑身被重铸过,裂痕被熔平了,可这一小块残片不知怎么留了下来,一直跟着她。
她用手指摩挲着铁片上的纹路,感受着那些微凹的沟壑里残留的、属于她本体的气息。锋芒、寒意、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惘然。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霜华把铁片攥进手心,塞回包袱底下,起身掀帘。云隐站在灶间门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来还没收拾,可他已经把灶火点着了,锅里冒着热气。
"今天吃什么?"霜华问。
"昨天剩的粥热一热。"云隐舀了一碗递给她,又说,"你今天还去方小刀那儿?"
"去。"
"那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铺子后院有块空地,他要愿意的话,搬过来住也行。那庙里四处漏风,他年纪小,住久了对身体不好。"
“好。”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这块铁片是天外陨铁的一部分,可镇邪祟,你留着当个护身符。"霜华取出铁片递给云隐,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悄悄爬上她脸颊。
云隐脸上浮现意外之色,接过的一瞬,一道暖意爬上他心头,手腕上的旧伤似乎都好了大半,他眉眼间的神色柔和下来,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谢谢你霜华,我很喜欢,沈玉楼说的话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镇魔司来就来,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挡一双。你不用想太多。"
霜华低头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别的地方。
"行。我去看看小刀。"
吃完早饭,霜华先去了一趟镇北。
方小刀今天没有在门口等她。她走到土地庙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探头一看,方小刀蹲在供台边上,手里握着那截磨好的断剑,对着墙角一根半埋的铁钉在砍。
"你在干什么?"
方小刀吓了一跳,手里的断剑差点脱手。他回头看见是霜华,松了口气,腆着脸把断剑递过来。
"我在试试刃口硬不硬。你看你看,钉子都砍进去了,刃口没事!"
霜华接过断剑看了看,刃口确实没崩,但却磕出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她指了指那两道白痕:"不错,还差一点。铁骨够硬,刃面的韧性还得再磨一磨。"
方小刀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那截断剑接过来,用袖子擦干净。
霜华看着他,想了想,开口说:"方小刀,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方小刀抬头看她。
"过两天镇上可能来些人,来者不善。你到时候别出来,待在庙里或者去铁匠铺都行。别管外面什么事,也别往外凑。"
方小刀的眼睛闪了闪。"是不是有人要来欺负你了?"
霜华拍拍他肩膀,“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方小刀把那截断剑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站在霜华面前才到她下巴,可他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有一种跟他爹如出一辙的硬气。
"霜华姐,你教我本事,给我吃喝。"
"所以?"
"如果有人要来欺负你,我帮你。"方小刀拍了拍怀里的断剑,
霜华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她知道方小刀是真心的,可真碰上镇魔司的人,只有被抽飞的份。
她缓和一下心情,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别逞强,你好好待在庙里就是帮我了。"
方小刀梗着脖子想争辩,霜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对了,铁匠铺后院有块空地,这两天给你弄个小屋,云隐说你要愿意就搬过去住。庙里条件不好,你再住下去怕是容易生病。"
方小刀愣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后院""小屋""搬过去住"这几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猛地低下头去,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
"……嗯,明白了。"
霜华点了点头,走出土地庙。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青石板路上的薄雾蒸散了些。她走回镇东的路上,买了些小刀要用的被子铺盖。
回到铁匠铺的时候,云隐正在前头整理那筐废铁。
他把筐里的断刀碎剑一件一件地拣出来,按品相分堆。锈得厉害的一堆,还能接着熔的一堆,刃口尚可的一堆。霜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把那些刃口尚可的碎剑都单独搁在了一边,排得整整齐齐的。
"这些还能用?"霜华蹲下来拿起一片看看。
"翻新一下,刃口重新淬火,能当菜刀使。"云隐说,"镇上的人家舍不得买新的,这种翻新的便宜,三四文钱一把,他们用着也顺手。"
他把最后一截断剑拣出来放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直起腰。
向来直爽的他这会说话竟像是嘴巴被封住一样,支吾了好久,最后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看着霜华,开口说:"霜华,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霜华跟着他走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子表面落满了灰,合页都生锈了,看得出很久没打开过。云隐从兜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簧发出一声滞涩的"咔嗒",弹开了。
他掀开箱盖。
霜华站在他身后往里看。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把旧剑。品相不一,有的剑身上还留着干涸的血锈,有的刃口豁了大半,有的剑柄缠绳已经朽烂了。可这几把剑身纹路都极细密,是上好的百炼纹钢。
霜华的目光从那四把旧剑上一一扫过去,她认出其中两把的时代,一把是前朝初年的形制,一把更早,大约能追溯到七八百年前。
她正想问,云隐伸手从箱子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桐木打的,打磨得很光滑。他把盒子递给她,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这个给你。"他说。
霜华接过木盒,指尖摩挲了一下盒盖。盒面绣着精致的祥云纹路,一看就是上等木料制成。
她掀开盒盖,看见里面铺着一层软布,布上躺着一根剑钗。
银灰色的钗身细而直,钗首被打磨成一柄微缩的剑形,剑尖微微上挑,刃锋处泛着极淡的青光。剑格两侧各刻了一道细纹,延展到钗身中段,像两条并行的溪流。
整根钗不过半掌长,可每寸的锻造都精细到了极致,钗首的剑刃薄如纸片,钗身的棱角圆融妥帖,握在手里既不扎手也不滑脱。
霜华把它从木盒里取出来,举到光下看了看。
钗首那柄微缩的小剑上,刻着两个字。
霜华。
她愣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打的?"
"早几天就打好了。"云隐站在她身后半步,离她很近,近的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
霜华抿着嘴,心里有些酸酸胀胀的感觉,她握紧盒子,转过身看着他的右手。
"你打不了剑了,"她的目光落在手腕那圈白布上,"对不对?"
"你别想太多。小的还可以打,钗子这么细的铁,敲不了几下就成形了。"他的视线落在她乌密如云的头发上,心中有些忐忑起来。
“难道她不喜欢?”
"云隐。"霜华秀丽的蛾眉微微蹙起。
他抬起眼。
"你手腕是不是疼了?"
云隐连忙摇头。
"好多了。"他举起手腕左转右转,生怕霜华责怪,"你看,灵活着呢,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伤口愈合好多,再过两天就没事了。。"
说完他的耳朵又红起来。
霜华这才放下心来,她握着那根剑钗,铁质的钗身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冰凉的棱角似乎也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她把钗举起来,在自己鬓边比了一下,银灰色的钗身衬着她乌黑的头发,钗首那柄微缩的小剑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好看吗?"她问。
云隐认真地看了看。
"好看。"他说,"钗首的剑形要是再收窄两分就更衬你脸型了,下次我……"
霜华看着他,忽然弯了嘴角。
"还打?你手不要了?"
"能打。小的没事。"
霜华嘴角弯了弯。她把它重新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妥帖地收进了怀中,贴着那截方小刀给她的竹哨放着。
她抬起头,看着云隐。
"后天他们来的时候,我就戴着它。"
云隐点了点头。
"剑鞘我还没做。等我这两天……"
"不用。"霜华打断他,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就是我的剑鞘,到那天,你帮我戴上。"
“好……”
云隐的手指在袖口轻轻蜷了一下。
后院的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些嫩绿的叶片已经彻底舒展开了,在午前的阳光里投下一片小小的、新崭崭的阴凉。
他们两个人站在木箱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一刻,霜华觉得那根小小的剑钗藏在她怀里,像一柄被妥帖收好的、永远不必出鞘的剑。
那天下午,方小刀背着一个小包袱搬进了铁匠铺后院。新盖好的小屋就在后院,不大,也够方小刀一个人住的。
他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跑进灶间跟云隐说:"云叔,你能不能给我用一下淬火炉子?。"
云隐正在揉面,头也没抬。"拿去用。小心点别烫着自己。"
方小刀嗷了一声冲出去,乒乒乓乓地开始收拾小屋。
霜华从后间窗户看出去,看见他蹲在地上里把那些磨好的断剑拿出来,嘴里还哼着那支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高兴得像过年。
她忍不住把怀中的木盒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钗首的小剑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霜华"两个字刻得极深。
霜华伸出手指,沿着那两字慢慢地描了一遍。
铁质的钗身在指腹下微微发凉,可她知道,这跟用铁打的铸剑炉不一样。这根钗子里头烧过的火,全是那个人的心意。
霜华把木盒重新合拢。
后天,她才不怕。天皇老子来了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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