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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兵现世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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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终于到了。
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霜华就穿好衣服,把那根剑钗从木盒里取出来,对着镜子里略略比了一下。钗首那柄微缩的小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道桀骜不驯的闪电。
她摸了摸那根钗,放入怀中推开后间的门走到院子里。
槐树叶已经长全了,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方小刀的柴棚里传来均匀的鼾声,那孩子昨夜折腾到半夜才睡。霜华没有叫醒他,轻步穿过院子走到前头。
云隐已经起了。
炉火烧得正旺,铁砧边上搁着一只大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面疙瘩汤,上头漂着碧绿的葱花。他正在整理那些翻新好的菜刀,一把一把地用草绳捆好,搁在墙角的木架上。
"今天不做生意了。"他说,往霜华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先把东西收拾好。"
霜华走过去端起那碗面疙瘩汤。烫的,她小口小口地喝,汤汁咸淡正好,面疙瘩嚼起来有劲道。她喝了一半,问:"你猜他们会来多少人?"
云隐把最后一捆菜刀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沈玉楼那个人,做事喜欢留余地。我猜十个左右。"
"那你把发钗替我插上吧。"霜华不紧不慢的从怀里取出发钗。
云隐取过那支发钗,脸色有些微红发烫,他缓步走到霜华身侧,微微俯身,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一手轻轻拢住她耳侧散落的一缕青丝,指腹微凉,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扯痛她半分。另一只手捏着钗身,缓缓探入如云黑发之间,细细对准发髻,稳稳地将发钗嵌合妥当。
钗头落定的一瞬,他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耳尖,动作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安静郑重的珍重,目光落在鬓边那支钗上,又慢慢移到她的眉眼。
钗子入鬓的刹那,霜华耳尖骤然烧起一片绯红,那抹血色顺着细腻的肌肤,悄悄漫上脸颊。她下意识垂落眼帘,长长的眼睫像蝶翼般急促轻颤,不敢抬眼去望他,只余下半敛的眼波,水光潋滟。
往日里清冽冷然的眉眼尽数化开,褪去一身锋芒,眉梢眼角浸着浅浅羞意。腮边泛着温润的胭红,连呼吸都放得轻浅,下颌微微收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这般含羞低眸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凛冽,柔艳浑然天成。明明只是浅浅垂首,不施矫饰,却风华夺目,美得教人一时看得失神,真真是惊为天人。
饶是云隐再怎么沉稳,这一刻也不免失了心神。
“好看么?”
““好看。”
待霜华转身,他才稍稍直起身,目光静静端详片刻,唇角极淡地敛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你呢?拿什么跟他们谈?"想到待会就要面对那些人,总不能赤手空拳就上去,霜华不由自主的替云隐担心起来。
“用这个。”
云隐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到两尺长的铁棍,通体乌黑,比寻常的铁棍细一些,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云隐握住铁棍两端轻轻一拧,只听得"咔"一声,铁棍从中断开,露出一截雪亮的利刃。
霜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可以藏在铁棍里的短剑,拔出来不到一臂长,最适合近身格斗。
"你什么时候……"
"家里以前留下来的。"云隐把短剑重新收回铁棍里,咔嗒一声合拢。
"将就用。再说还有你送的护身符,万无一失。"云隐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那块铁片装上了个皮套,拴在腰间,竟也出奇好看。
霜华情不自禁的弯了弯唇角,她看向他的右手。
"你的伤还疼吗?"
云隐把铁棍别在腰后,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不疼了。真的。"
霜华看着他,放下心来。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腰间那根铁棍的位置摆正了一些,低头的一瞬间。发间的清香扑面而来,云隐的目光追过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耳朵却更红了。
"走吧,"霜华说,"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时间过得很快,锈溪镇东头的路上传来马蹄声阵阵,灰尘四起。
霜华站在铁匠铺门口,远远看见了那支队伍。十二个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悬铜牌,背上都负着一截用黄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
队首那个人她不陌生,沈玉楼换了身窄袖的玄衣,青玉珠子还挂在腕上,神色比前几天冷峻了几分。
队伍在铁匠铺门前十丈外停下。沈玉楼抬手示意,十二人散开,呈扇形将铺子围住。其中四人从背上解下黄布裹着的长条,抖开来,是三根青铜柱和一面古旧的铜镜。青铜柱插入地面,铜镜悬于正中,镜面微微泛着金光。
困兵符阵!
"霜华,"沈玉楼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不紧不慢,"最后一次机会。随我回镇魔司备案登记,一切好说。"
霜华冷笑不答,往前迈了一步。
走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困兵阵上的铜镜骤然爆出一圈金光,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向她压下来。
他以为她有控制噬血剑的能力,妄图用这样的兵阵将她困住。
可她是溯雪剑,这样的困阵对她毫无作用。
霜华的脚踩在院外的泥地上,稳稳当当的。
围住她的十二名镇魔司玄衣人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从腰间抽出短刀,配合困兵阵的金光向霜华逼近。刀锋上淬了镇魔司特制的朱砂液,沾上皮肉就能压制妖气,对修士也有同样效果。
霜华抬手一挥,扫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清亮的长吟,玄衣人迎上来的第一把短刀被她一剑荡开。第二把从侧面来,霜华侧身避开,剑尖反挑,扫过那人手腕。第三把、第四把同时从左右夹击。霜华退半步,剑走圆弧,把那两把短刀同时格开。
阵外,沈玉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以为霜华只是有一些操控噬血剑的本事,没想到她这一身武功竟然深不可测!
困兵阵的金光越来越强。
铜镜上那些符文亮了大半,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霜华的手腕开始发沉,剑速慢了一线。一名玄衣人趁这空隙欺身近前,淬了朱砂液的短刀直刺她的左肋。
"当"的一声。
一截乌黑的铁棍从她身侧递出来,精准地架住了那柄短刀。铁棍两端一拧,雪亮的短剑弹射而出,贴着对方的手腕一蹭,那人的短刀脱了手。
云隐站在霜华身侧,右手握着短剑,左手还握着那截空心的铁棍鞘。
"你在左我在右。"他说。
霜华跟他背对背靠在一起。阵中的金光忽然再次暴涨。那面铜镜上的符文终于全部亮起,一股比方才强出数倍的压力轰然降下,连脚下的泥地都微微陷了下去。
霜华的膝盖猛地一弯,她咬紧牙关撑住,而身后的云隐背绷得越来越直。
阵外,玄衣人中一个年长些的忽然变了脸色。他盯着云隐握剑的姿势,盯着他脚下那稳如生根的步法,还有他手腕发力时那道一闪而过的弧线……
"等一等!"那人失声叫道,"那手法……那是云家的!落星云氏!十五年前灭门的铸剑世家!那个铁匠是云家的人!"
沈玉楼猛地转头,目光钉在云隐身上。
云隐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步法虽然没有乱,短剑还横在身前挡着一名玄衣人的攻势,可霜华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更紧。
霜华转头看见他眼底闪过猩红的画面,那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被猛地撞开了。门后是一片暗红色的火光,十五年前的大火映着少年云隐的脸,脸色惊慌失措,他爹在大火里对他喊了一个字。
跑。
"云隐。"霜华低低叫了一声。
云隐猛地抬起头。他的短剑快速回扫,将逼近的两名玄衣人逼退半丈,可右腕上那层白布忽然洇出了一点暗红色。那道旧疤在方才那一瞬受了大力拉扯,从内里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沿着手腕滴落在泥地上。
"他是云氏后人!活捉他!"那年长的玄衣人喊道,"云家的铸剑秘术比那把神兵还值钱!"
围攻的十二人同时转向。困兵阵的金光一分为二,一半压向霜华,一半朝云隐罩下来。云隐挥剑格挡,他的功夫底子极好,左手的铁棍鞘当盾用,右手的短剑走的是极精密的攻守路线,旁人难近其身,但是他的右腕在出血。
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浸湿了剑柄,手握着短剑的刃口也开始发颤,额角有汗渗出来,云隐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
沈玉楼在阵外看着,突然下令:"困兵阵收拢!先压那个铁匠!他撑不住了!"
金光骤然缩紧。
云隐的膝盖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短剑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刀,右腕承受不住那力道,剑身"当"地被压下来,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布帛撕裂的声音混着血溅出来的闷响。
霜华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那一瞬间她看见云隐的肩头开了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他踉跄了一步,右手垂下,短剑几乎脱手。
可他左手那把铁棍鞘还横在胸前,整个人挡在她和那面铜镜的正中间,寸步不退。
"云隐!"霜华的声音陡然抬高。
沈玉楼的声音冷得像冰:"压他!压到跪地为止!"
三名玄衣人同时欺近。刀光从三个方向朝云隐落下,困兵阵的金光已经压到了极致,云隐的右脚往后搓了半步,肩头的血流了一地。
他抬起右手想再挡,可手指已经无力握住剑柄,短剑"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滑落,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此刻还睁着,还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怕。"
这一刻,霜华感觉胸口一阵剧痛炸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她心口往上冲,冲过喉咙,冲出口腔。她张开嘴,喷出一口殷红的血。
那口血飞溅出去,正好洒在云隐垂落的右腕上。那道裂开的旧疤被她的血淋了个正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的纹路渗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突然云隐的整条手臂亮了一下。
那道跟了他十五年的暗青色的疤,在那层温热的血的浸润下,从深处泛起一层极浅的金光。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着,边缘的青灰色褪去,露出底下完好的、年轻的皮肤。裂开的新伤也随之收拢,血止住了,皮肉合拢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云隐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瞳孔骤缩。
“这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霜华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用力拧开了一个塞子。十五年的光阴碎片争先恐后地灌进来,冷冽的淬火水、炉膛里的暗红火光、少年温柔而颤抖的手指、剑身上滴落的血珠,还有一双她见过却没有认出来的眼睛。
那双带着琥珀色眼睛。温温和和去一盏灯。
是他,十五年前的那个放她出炉的少年。
他低目光追着她远去的剑身,眼睛里映着一片薄薄的月光,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我弄伤你了……"
然后便听见他爹在大火里喊他跑。他牙齿紧咬,转身冲进了火里。
那一夜之后,她从一柄刚刚有了灵性的新剑,化成了人形。
是他的血。
她划破他的手臂,饮下他滴落的血,渗进了她的剑身纹路里,成了她化形入世的契机。她那时候刚刚修复好剑身,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一股温热的血滴在剑脊上,暖洋洋的。
云隐看着自己愈合如初的手腕,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霜华的嘴唇在发抖。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烫的东西,怎么都冲不开。发间那根剑钗在日光里闪了一下,钗首那柄微缩的小剑映着困兵阵残余的金光,亮得像一滴凝固住的眼泪。
"云隐。"她终于喊出来了。
云隐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可此刻那双眼睛深处有一层她从没见过的光在涌,像十五年前的炉火在他眼底重新烧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你。"
霜华点头。她点得很用力,发间的剑钗微微颤动,钗首的小剑在光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沈玉楼看不懂这一切。他只看见云隐的伤忽然好了、困兵阵的金光在震颤、霜华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从内往外透出一层银白的光。
霜华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把短剑。
云隐的短剑。剑柄上还沾着他的血和她的血,两种血融在一起,渗进铁纹里,那把短剑的刃口忽然泛出一层霜华熟悉的寒光,那是溯雪剑本体的气息灌进了凡铁之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忽然通了水源。
霜华握剑起身。
她回头看了云隐一眼。
云隐站在她身后,右腕痊愈如初,肩头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他伸手把落在地上的那截铁棍鞘也捡了起来,在掌心掂了掂,朝霜华点了点头。
"我好了。"他说。
霜华转回身。
她举剑,那把被两种血浸润过的短剑在她手里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吟。困兵阵的铜镜金光暴涨,可这一次那层金光冲到霜华面前时,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墙,寸步难进。
"铿——"
霜华纵身向前,剑光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根青铜柱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开,裂口平滑得像被水切开的。铜镜失去支撑坠落下来,"哐啷"一声砸在地上,金光骤灭。
十二名玄衣人同时后退。
霜华站在阵中央,剑尖指地。她回头朝云隐伸出手。云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的手腕贴在一起,他的手腕上那道旧疤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完好的、温热的皮肤。
霜华看向沈玉楼。
"你走吧。不要再回来"她说。
沈玉楼看着她,又看着她身边那个被认出了云氏身份、右手痊愈如初的铁匠。手里死死攥了攥腕上那颗血玉珠,青筋毕露,只不过到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转身离开。
队伍退去之后,锈溪镇的东街重新安静下来。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声响铺满了整条街。
霜华还握着云隐的手。
"十五年。"她说。
"十五年。"云隐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声音比往常轻了太多,"我找了你十五年。"
霜华的鼻子猛地一酸。
"你找过我?"
"我爹走了之后,我回那个铁炉去找过。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对不起,是我弄丢了你。"
云隐抬起右手,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旧疤。日光落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他看了很久,缓缓合拢了手掌。
"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霜华把脸埋进他肩头。这一次她没有像上一回那样只是轻轻靠一下,她把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发间那根剑钗被震得歪了一寸,钗首的小剑蹭过他的下颌,凉凉的、轻轻的。
云隐伸手抱住了她。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碎碎的、晃动的。春末的风从镇东吹到镇西,穿过整条锈溪街,把他衣襟上残留的血气吹散了。
柴棚里的方小刀不知何时醒了。他扒着墙头看见外面一片狼藉、铜镜碎了一地、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可他的霜华姐和云大哥抱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扣得死紧,仿佛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方小刀吐了吐舌头,蒙着眼缩回头去。
"不该看的不要看……"
柴棚外面,老槐树的花苞在这一刻终于绽开了第一朵。
白的,小小的,香得轻轻的,落在霜华散落的发梢上,落在云隐愈合如初的右手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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