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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梦魇 永远都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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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轻掩上门,走出院子外,正撑伞的蓝容与看见他,眉梢微挑:“睡着了?”
多此一问,沈既明只会在李远山睡着的时候出来。
“又来干什么?”沈既明没回答他的话,反而另起话头。
蓝容与却不以为意,因为这时候的男人才有那么一点像从前的沈既明,他点燃叼在嘴边的香烟,随后吐出一个烟圈:“沈家人可能很快就会查到这边了。”
沈既明闻言皱起眉,不善的目光落在蓝容与的身上,后者抬起手表示无辜:“这和我可没关系啊,你失踪的那几个月他们背地里都快把整个华中华南翻过来查了,西南这边……也就这种小犄角旮旯的地难查点。”
要不是这次分公司和这边的政府有合作工程,他们误打误撞,蓝容与还不一定能赶在沈家人之前先把人找到了。
沈家内部向来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有些人巴不得沈既明就此失踪再也不会出现。
“不过既然说好了三个月,我尽量帮你拖一拖。”蓝容与把烟头扔在湿漉漉的地上,抬脚碾灭,“只是期限一到,不管你想不想起来,你都得跟我走。这是底线。”
沈既明转过身,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他的脸。雨光映在他的眉眼上,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清透。
“嗯。”
蓝容与不再多言,从墙垛上直起身,拉了拉衣领,转身走进了雨幕里。黑色轿车的门开了又关,引擎声低低地闷响了两下,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沈既明在原地站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隔壁的隔壁家传来一阵狗吠,他才转身走回屋子。
李远山还睡着,姿势已经从趴着变成了侧卧,半条胳膊搭在床沿外头,手指微微蜷缩。沈既明把他搭在外面的那条胳膊轻轻推回床上,又把薄被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他的肩膀。
李远山在睡梦里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枕头里拱了拱,又不动了。
沈既明在床边蹲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药油的气味还若有若无地萦在空气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味道,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安定感。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李远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那道疤是李远山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李惠英提起过。
李惠英当时笑着说:“我哥摔下来的时候把邻居家的小孩吓哭了,爷爷拎着扫帚追了我哥半条街。”
沈既明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堂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喝完了。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开始想一些于他而言是一片空白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蓝容与口中的那个沈既明,和他脑子里残存的一些零碎片段,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怎么也对不上焦。
他依稀记得一些,高楼落地窗外面灰蓝色的天,桌上摊开的文件多到数不清,有人在电话里用很客气的语气说着他听不清的话。那些大多都是冰冷、沉闷、令人感到压抑的画面。
沈既明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将近两个月,院子里丝瓜花开的颜色,粥里米粒煮开花的香味,李远山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的背影……这些都逐渐冲淡了困住他的梦魇。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薄薄的光洒在院子里,积水的地面泛着细碎的银白。
沈既明起身去关堂屋的门,回到房间,李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裤管卷到了膝盖上。
沈既明低头去捞被子,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李远山半阖着眼眸,睡意惺忪地望向他,声音哑哑的:“你还没睡啊?”
李远山掌心温度很高,他攥得紧,不愿松手。沈既明就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把被子重新盖到他腿上。
“吵醒你了?”沈既明低声问。
李远山摇摇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不太聚焦的眼睛:“我梦见你走了。”
沈既明没说话。
很快李远山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嘴里却还在嘟囔:“院门关好没有……不然要进小偷的……”
话没说完,呼吸又匀了。他攥着沈既明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来,滑落在枕边。
沈既明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坐在床沿上看他,“下次不要再把路上捡到的陌生人带回家了,不然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沈既明关灯,小夜灯微弱的光线让他隐约看清李远山身旁的空位,他躺了下去。耳边是熟悉的清浅呼吸声,连带着好闻的青桔佛手柑味,莫名让他安下心。
很快他便坠进了一片昏暗。
起先他眼前闪过的是一片模糊的走廊,壁纸是深棕色的暗花,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油画。
随后画面飞速掠过,紧接着他就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墙,脚边是碎瓷片。他看不清,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色。
因为楼梯拐角那盏灯坏了很久了,没有人换。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下来。”
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叫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沈既明抓着楼梯扶手,往下探了一步。
脚下是空的。
他踩空了三级台阶,整个人滚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白。
男人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连楼梯都走不好?怎么这么没用。”
沈既明趴在地上,额角渗出血来。他想说我看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似乎早就学会不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声音先涌进来的,那是一道尖锐的、带着裂痕的女声,刺耳难听。
“你和你父亲一样!”那个声音夹杂着恨意在喊,“沈既明,你听见没有?你和你恶心的父亲一样——永远都不会得到幸福!”
很快,他在一片刺目的火光里看见一个女人。她的脸被光映得明明灭灭,眼角有泪,嘴角却向上弯着,那笑容扭曲得让人不敢看。
女人的背后是翻卷的火焰,窗帘烧起来了,地毯烧起来了,书架上的书脊在高温里蜷曲、爆裂。
沈既明想冲过去,可他好像被好几个人拦住了,架在半空中。
那个女人,似乎是他的母亲,面目狰狞地指着他,食指笔直地指向他的胸口,像一把刀。
“你姓沈。”她说,“你永远都姓沈,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沈家人了!”
火舌很快舔上了天花板。浓烟灌进喉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开始发花。
“不……”
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很沙哑,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我不是……”
火光忽然退去了。浓烟散开,黑暗重新合拢,把他裹进一个寂静的、无边无际的地方。他像是泡在水里,又像是悬在半空,四肢都是轻的,使不上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大壮?”
“大壮?”
沈既明迷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李远山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你做噩梦了?”
沈既明眨了两下眼,视线才慢慢聚拢。小夜灯的光把李远山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倦怠,却压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担忧。
沈既明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起伏,心跳快得不像话,后背的睡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李远山见他醒了没说话,便伸出手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手掌干燥温热。
“出汗了,”李远山说,嗓音低沉,“梦到什么了?喊得那么大声。”
沈既明喉咙发紧,神经骤然紧绷:“我刚刚喊了什么?”
李远山的手还搁在他额头上,没有挪开,指腹贴着他鬓角一处微微发潮的皮肤。他没意识到这种举动有些欠妥,以前惠英做了噩梦他也是这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梦境都是相反的。
院子里的虫鸣从半掩的窗缝里渗进来,窸窸窣窣。
李远山一边手枕着头,回答道:“你一直在喊‘不是’‘不要’……”
沈既明微微偏下头,把脸往李远山的手心里贴了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身体的反应却比脑子快了一步。
李远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梦到以前的事了?”
他问的笃定,沈既明却摇头:“忘记了。”
李远山没再追问,手只在沈既明的额角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层薄汗退没退干净。片刻后便收回手,翻了个身,把后背露给沈既明,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就继续睡吧。”
沈既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在退潮了。
第二天清早,沈既明从睡梦中悠悠转醒,身侧的人不知离开了多久,床铺早已经凉透。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沈既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掌心抵着微凉的被面,夜里那些碎裂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沉沉浮浮,像沉塘的碎瓷片,边缘锋利却又让人捞不着。
他起身洗漱,打算等会吃完早饭下地里看看李远山种的东西。没等牙刷放嘴里,院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又来了。
沈既明迅速板下一张脸,走出去迎面碰上看似低调到访,却高调不已的蓝容与:“怎么又来了?”
蓝容与抬手挥了挥,身后的两人立马捧着手里头的盒子上前,“放进屋里那张八仙桌就行。”
蓝容与吊儿郎当的模样属实欠揍,但他却语重心长地说:“怕兄弟你在这吃不好,送温暖来了。”
有病。
不过蓝容与带来的“温暖”确实够分量。
食盒一打开,热气裹着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八仙桌上瞬间摆满了碟碗。京酱肉丝酱色油亮,清蒸鲈鱼卧在葱丝姜片上,一盅鸡汤金黄澄澈,还有几碟精巧的时令小炒,连米饭都是碧粳米,粒粒分明。
“太招摇了。”沈既明太阳穴闻到香味不住地突突跳,用脚趾头想就能想到蓝容与带着人开着那辆百来万的轿车会招来村里多少人的议论。
“你放心好了。”蓝容与撇撇嘴,“为了顾及你,我在村口就下了车。”
好了,这下更扎眼了。
沈既明闭上眼,两秒后又睁开,表情依旧平静:“下次别再做这种事情了。”
说完转身去洗漱。
沈既明再度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李远山一早准备好的菜。
蓝容与喊他,“你不吃啊?”
沈既明在八仙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烧茄子,然后低头喝粥。
蓝容与看得直皱眉:“你就吃这个?”
“嗯。”沈既明语气平淡,“他早上起来做的不能浪费。”
蓝容与噎了一下,目光在沈既明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乐意就好。”
居然能让嘴挑的沈既明甘拜下风,这李远山有两把刷子啊。
要知道他这张嘴以前可是连米其林三星都嫌火候差半分的,当年的沈既明舔舔嘴角怕是都能把自己给毒死。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嚷嚷。
“大壮。”
“大壮!”
“咳咳咳!”蓝容与再次听到这如此接地气的两个字不免有些激动,要是沈家人听到沈既明流落在外被冠上“大壮”这个名,沈老爷子恐怕气得胡子都翘了。
来人还没进堂屋,蓝容与问沈既明:“你真打算让人‘大壮大壮’继续叫三个月?”
沈既明睨他一眼,“坐好,别乱说话。”
李耀群替李远山领了快递回来,他知道现在家里只有大壮一个人在,进了院内便喊了人名。
沈既明很快走出来,李耀群把手里两个快递一扔,眼神向门内看去,一下就瞧见了身量气度不凡的蓝容与。
蓝容与两侧还站了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身形端正,像是保镖。
李耀群想起李远山说过的话,想要拉过沈既明,沈既明却不动声色侧身避了一下,垂眸看着手中两个快递,道了谢。
这两份快递还都是李远山买给他的。
李耀群的手落了空,便讪讪收回,目光却在蓝容与身上逡巡。不会是大壮的仇家找上门了吧……
“大壮,”李耀群压低声音,凑近半步,“屋里那个是……来找你的?”
“嗯。”沈既明这回一反常态,应了李耀群的话。
李耀群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脸憋的有些红。
沈既明狐疑抬头看他,“还有事?”
沈既明性格就是这样,哪怕失忆了也不会在人面前多解释一句。他不在乎外界的目光,于他而言那些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耀群打小和李远山关系好,他几乎是把李远山当成了自家弟弟。现在李远山家里出现一个看上去就是非富即贵的人,担忧远胜于理智,他问沈既明:“应该不是你的仇家吧?”
要真是,李耀群就打算出了这个院门立马向李远山通风报信并且直接报警。
沈既明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笑不出来。
“不是。”
极其冷淡的两个字。
当真是惜字如金。
“还站着呢?外面那个要不也进来一起吃个早饭?”蓝容与此时才懒洋洋开腔。
李耀群被蓝容与那副主人做派噎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说完,人脚底一抹油溜得没烟了。
沈既明走回堂屋,那张脸比蓝容与来时还要臭:“之后别来了。”
“为什么?”蓝容与问,“你不想让李远山知道你的身份?”
语罢,蓝容与笑了。看来沈既明也不全然相信那个乡下男人,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们在那个位置见过不少挟恩图报的人。
沈既明懒得理他,把快递拆了。一个包裹里是两件棉麻质地的夏衫,颜色是极浅的灰蓝和米白,针脚细密,料子摸上去柔软透气。
另一个包裹里装的是一双运动鞋,鞋底厚实,鞋面是深蓝色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都是李远山买的。
沈既明拿起那件灰蓝色的夏衫抖开看了看,尺寸正好合他的身。他垂着眼,手指捻着衣角的缝线,没说话。
蓝容与凑过来瞄了一眼,表情微妙:“他就给你买这个?”
沈既明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挺好的。”
“行吧。”蓝容与缩回去继续喝粥,感叹道,“你是真转性了,以前那衣柜里挂的全是意大利手工西装,连睡衣都是定制款的。现在穿这个……也行,反正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沈既明抬眼看他一眼,那眼倒如有实质一般,蓝容与却立刻闭嘴低头喝粥,指腹摩挲着碗沿,心虚地别开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那些关于从前的事情,沈既明现在不想听,也记不起来。
蓝容与临走的时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里面是几张照片,看不看随你。”
沈既明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碰。
蓝容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给你的药,一定要记得按时吃。”
沈既明站在堂屋门内,半张脸笼在晨光的阴影里,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