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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也能对你好” “我不会利 ...

  •   李远山下工后就火急火燎赶回了家。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看到李耀群说家里进了好几个陌生人,就想跑回家看看了。但奈何工地上的事情太多,他这一来一回也得要一个多小时,只能和大壮打电话问情况了。

      大壮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打过去的时候没人接。等他闲下来的时候才看到对方回的几个电话。

      李远山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先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看到坐在躺椅上看书的沈既明,不由得松了口气。

      “回来了?”沈既明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落在李远山沾着泥点的裤脚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上,“这么着急。”

      李远山绕到沈既明身前,仔仔细细打量起人:“李耀群说今天有人来找过来……是你的家里人吗?”

      沈既明放下书,目光在李远山汗湿的额发上一扫而过。

      “不是。”他说,“是上次来找你讨水喝的人。”

      “啊?”李远山一脸蒙,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赵衡,可今天赵衡分明一整天都在监工,根本对不上李耀群说的那个来人时间段。

      过了好半晌,李远山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另一位不怎么说话,神色轻蔑的男人。

      “他来做什么?”李远山想不通,这几天都很安静,怎么人突然就过来了。

      沈既明起身,从他和李远山一起住的那间屋里提出几个豪华礼盒,李远山脸上茫然的表情更深:“这是……那位老板送的?”

      “嗯。”沈既明应了一声,把礼盒放在桌上,“他非要留,说是打扰的赔礼。”

      李远山凑近看了一眼,盒子上的英文单词他认不全,但那个商标他在广告里见过,一瓶得顶他大半个月工钱。他伸手摸了摸盒子的封口,又缩回来。

      “这东西太贵重了,咱们不能收。”李远山皱着眉,“明天我给人家送回去。”

      “不用。”沈既明说,“送回去反而麻烦,留着吧。”

      李远山长那么大哪见过这些高档货,不过就是邀人家喝了两杯水,这宛如泼天富贵般的运气就兜头砸下来了?大老板都是这样大方的吗?

      李远山又仔细想了想,还是心有不安,拿出手机就要给赵衡打电话。他和赵衡在工地上交换了联系方式,后者当时还说如果遇上什么事可以找他,他们算是朋友了。

      李远山窝在这个浅塘村太久,辍学过后他便和以前的同学都断了联系,身边的朋友大概也就剩下李耀群和他捡回来的大壮了。

      或许现在这个社会,有人会说联系不就是两条消息发过去,再等待对方回复,一来二去也就热络上了。

      但李远山是辍学之后才拥有第一部手机,那还是个八成新的二手机。彼时他已经在县里的一家小店做洗碗工,偶尔休息会看到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从店面经过,他总望着那些青涩背影出神。

      时间越久,李远山越发现自己和那些能够安然坐在教室里学习的同龄人已经不一样了。他要面对的事情太多,多得让他没空去咀嚼一闪而过的羡慕。

      生活的鞭子抽在背上,他只能低着头往前赶路,久而久之,那些原本该有的朋友、同学、少年意气,都在时光洪流中被冲刷,模模糊糊地褪了色。

      他和以前的同学已经没了共同话题。

      李远山不是那种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凿开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的幽幽洞口的人。他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因而觉得没必要再骚扰过去曾和自己一同学习生活过的人。

      赵衡恰是看中了李远山这点,有自知之明,识进退。或许赵衡隐约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不希望李远山在沈既明恢复记忆之后沦为供人消遣的对象,所以他想为李远山提供一个选择。

      接到李远山电话的时候,赵衡有些诧异。对方简明扼要说了拨通原因,蓝容与送过去的那些高档东西,李远山觉得太贵重打算退回。

      赵衡并不知道送礼的这件事,蓝容与作为上司做任何事都不会和他这个下属打商量,但李远山显然以为这是他和蓝容与一块送去的心意。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蓝容与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赵衡清楚也明白。他劝了李远山两句,对面还是觉得不妥。

      “赵衡哥,这礼我真不能收,明天我把东西拿过去给你吧。”

      赵衡手里捻着报表的一角,温声说:“他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你留着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李远山还想说什么,却被赵衡截了话头。

      “远山,”赵衡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人家递过来的东西,有时候接了比不接要省事。你硬退回去,反倒拂了面子。那些东西在我那位‘朋友’眼里还算不上一顿饭钱,做人不要太有心里负担。”

      李远山还是太老实了,老实得有点蠢,又有点犟。

      赵衡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一条缝,他眼神往那处一瞥,见是熟悉的身影便匆忙和李远山说自己这边有事要忙。

      李远山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转头去看沈既明,后者正靠在躺椅上望着他,目光犹如一潭幽深的水。

      “赵衡……哥?”沈既明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压得低,让人听不出喜怒。

      什么时候李远山和蓝容与手底下的那个人关系这么近了?到了能够叫“哥”的地步?

      李远山被他这么一说,一股不知道打哪来的心虚将他整个人罩住,他朝沈既明一笑:“昨天在工地碰上,我才知道原来……”

      “很熟?”沈既明打断他的话。

      “什么?”李远山一时怔愣,没听懂他的问题。

      沈既明如黑曜石般深邃明亮的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戒备:“为什么要叫他哥?”

      李远山登时明白沈既明方才那两个“很熟”的意思,他挠挠头,说:“赵衡哥比我大十了十岁,他不愿意让我叫他老板,要是直接叫人家名字不太好。”

      还叫,还叫!

      沈既明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种目光让李远山不太自在,好像自己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剥开了晾在灯下。

      一如沈既明醒来后初次见到他时的眼神。

      “大壮,你……”

      沈既明没等李远山说完,起身进了房间,还狠狠把木门给砸上了。李远山站在原地不知所然,他不明白大壮突如其来的挂脸原因。

      此刻房间里闷着一股气的沈既明拿出老年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许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那头的人接起来。

      “什么事?”蓝容与话音里裹着浓重的喘息,似乎不久前在进行什么激烈的运动。

      “管好你的人。”沈既明开门见山,语气近乎冷淡。

      “什么我的人?”蓝容与以为是派去放哨的人惹了这位少爷不快,但他总不能向沈既明承认。这厮最讨厌别人的眼睛二十四小时蹲守他,要是知道自己怕他跑了、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安排眼线,不得和他发疯?

      蓝容与想想那个场面就头疼。

      “让赵衡离他远点。”

      听到赵衡两个字,蓝容与蹙眉,想都没想就开口骂他:“你有病吧,关赵……嗯……衡什么事?”

      蓝容与确实让赵衡和李远山打好关系,毕竟他们还要看着李远山,以防沈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李远山三两句就把沈既明捅出去了。

      但那不就是正常社交吗,沈既明连李远山交什么朋友都要管?这未免也太过了。

      “我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蓝容与那边已经不耐烦,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令人遐想连篇,“没事我挂了,干正事呢。”

      说完,那边就没了声响。

      沈既明拿下手机一看,蓝容与已经挂了他的电话。

      蓝容与或许确实是他失忆前的好友,但沈既明不喜欢这种被人做主、掌控的感觉。

      况且李远山那个老实人,连句漂亮话都说不利索,别人给他递根烟他都要记三天人情。赵衡是什么人?蓝容与身边待了多年的心腹,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这样的人要是存了心跟李远山做“朋友”,李远山怕是被人卖了还傻笑。

      沈既明古怪的脾气并没有延续太久。虽然饭桌上整个人状态还是拧巴,但一到抹药时候,李远山觉得他眉眼都放松多了。

      李远山趴在床上,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侧着脸看沈既明拧开新的药油。屋里的灯光昏黄,把沈既明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你下午……为什么突然生气?”李远山问得小声。

      沈既明把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覆上李远山的后腰。

      掌心的热力隔着薄薄的皮肤渗进去,李远山舒服地眯了眯眼,但没忘了等答案。

      “没有。”沈既明说。

      “哪没有。”李远山扭头看他,“我们房间的门都快被你震掉了。”

      家里木门都是二十多年前装上的,用到现在已然不易,下午沈既明那架势,李远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再用点力,那门估计就在今天寿终正寝了。

      沈既明沉默着,手上动作没停。揉开第二圈才开口:“你不该跟赵衡走太近。”

      “为什么?”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沈既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药油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得温热,推着李远山后腰那块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李远山说:“哪有什么一路不一路人,赵衡哥人挺好,工地上的事他都有留心照应我。”

      “他照应你?”沈既明手下忽然重了一分,李远山“嘶”地吸了口气,“他照应你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能分得清?”

      李远山不说话了。

      确实,大壮说的没错。李远山自己心里也清楚,人和人之间没点利用关系,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赵衡对他的照应来得太顺当,顺当到让人心里不踏实。可李远山又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值得被人图的东西,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连个像样的家底都没有,人家图他什么?

      “我知道了。”

      李远山说完那四个字便不再开口,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给沈既明。

      沈既明本以为李远山会再追问几句,或者替赵衡在辩解两句,毕竟他性格就摆这,一时间也扭不回来。可真看到这人如自己所愿哑了火,反倒让沈既明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无处可去,闷闷地堵在胸口。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会利用你。”

      末了,他只憋出这一句话。

      李远山把脸从胳膊里侧出半分,露出一只眼睛。沈既明对上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我也能对你好。”

      李远山那只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笑意从眼尾蔓延到嘴角。

      “知道。”他说,带着点鼻音,“你这不是每天给我揉药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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