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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铁灰与药油 “你这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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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里,尘土飞扬。
远处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水泥灰被风卷起来,呛得人嗓子发紧。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里,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几十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钢筋水泥之间穿梭,喊话全靠吼,机器声太大,离得稍远就听不清。
李远山把一袋水泥从卡车上扛下来,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他弓着腰走到堆放区,手腕一抖把袋子甩上垛,又转身走回去扛下一袋。
他的皮肤被晒得发红,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脖子里汇成几道晶莹的痕迹。安全帽底下那圈头发已经湿透了,黏在额头上,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抬手用胳膊肘蹭了一下眼睛,免得汗淌进眼眶里蜇得慌。
前两天他托李叔介绍进来。李叔认识这边产业园里的一个小工头,在听到李远山想挣点活钱后,二话没说就给安排了。虽说活儿不轻省,但工钱当日结,一天两百一,中午管一顿盒饭。
李远山想着地里那茬南瓜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趁着这段间隙多攒点钱,趁着冬天来前好把热水器给换了。
他正弯着腰搬钢筋,身后的工友老刘喊他:“远山,歇口气,喝口水!”
李远山直起腰,接过老刘递过来的矿泉水瓶子,仰头灌了半瓶。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整个人跟蒸笼里的馒头似的。
“你这干活也太实在了,”老刘用安全帽扇着风,“别人一上午搬五趟,你搬了八趟。又不是计件的,悠着点儿。”
李远山笑了一下,把瓶盖拧紧:“没事,我人瓷实。”
老刘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李远山的肩膀看向工地入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哟,又来人了,穿得跟来视察似的。”
李远山回头看了一眼。
工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浅灰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那边正跟监理说话。
李远山立马认出了是那天下午在院子里讨水喝的其中一位老板。远处的赵衡似乎也察觉到了李远山的视线,偏过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奇怪的是,赵衡并没有多吃惊。
“看啥呢?”老刘捅了捅他。
“没什么。”
李远山收回目光,跑去搬了钢筋。铁条被太阳晒得烫手,掌心隔着劳保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你这娃娃,够拼命嘞……”老刘看他大汗淋漓还没打算撒手烫人的成捆钢筋,啧了一声。
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扒盒饭。李远山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摘下安全帽放在旁边,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打开盒饭,是土豆烧肉盖饭,肉不多,但油水足,他饿了一上午,几口就刨下去半盒。
正吃着,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李远山转头,赵衡端着个盒饭,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又见面了。”
李远山咽下嘴里的饭:“赵老板。你怎么也吃这个?”
“工地上的人都吃这个,我有什么好搞特殊的。”赵衡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再说了,我也不是老板,也是替人打工。”
蓝容与受不了工地满天的烟尘,被家里派来监看这个工程不过是在外面流连花丛的事情被捅到了蓝家老爷子面前。等这期工程结束了,这份苦差事就熬到头了。赵衡心里清楚,蓝容与对产业园的工程并不上心,隔三差五派自己过来走个过场,不过是做给家里看。
李远山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他吃饭快,风卷残云似的,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半盒饭扫干净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空盒合上放在旁边,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活儿干几天了?”赵衡问。
“第三天。”
“腰不酸?”
“酸。”李远山实话实说,“不过睡一觉就好了。”
赵衡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李远山握筷子的手上。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掌心的皮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赵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天两百一,三天就是六百多,这点钱放在蓝容与那儿连顿饭钱都不够。
他忽然觉得蓝容与可能想多了。这样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能图沈既明什么?
午后的太阳更毒了,工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工人们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把安全帽扣在脸上躺在钢筋堆旁边眯一会儿,到处是粗重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鼾声。
李远山没睡。他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远处那台停下来的打桩机。
机器一静,工地上反而显得空落落的,只剩下热浪卷着灰尘在空气里打转的声音。
赵衡也没走,他蹲在墙角另一边,低头翻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锁了屏,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看这天,下午怕是要下雨。”
下了雨,工程就会被耽搁。
李远山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嗯,估计还是大雨。”
赵衡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如此笃定。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收敛,站起来走了几步才接起来。
李远山无心去听通话内容,赵衡接电话也走得远。不过多时人就回来了,“下午要是下雨的话,得让监理把一些材料提前盖上。”
赵衡说着,拿起文件朝铁皮棚子走去,走出没几步又折回来说:“干活注意点身体,别太拼。”
说完就离开了。
李远山愣了愣,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早的样子怕是被人尽收眼底。
下午上工之后,天果然一点点暗了下来。头顶的太阳还在挂着的,但光线已经不刺眼了。工地上的人都感觉到了变化,干活的速度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李远山扛完了两车水泥,又去帮忙铺防水布。他和老刘几个人扯着一大块墨绿色的塑料布往钢筋垛上盖,风突然大了起来,呼地把布角掀得老高,差点带飞出去。
李远山赶紧攥住布角,用力一拉,把布面拽回来。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他眯着眼使劲把布往下压,老刘在另一头喊:“再往左边拉一截!盖住那个角!”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防水布铺好,压上几根废钢筋,刚直起腰,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李远山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间就密成了片,噼里啪啦打在安全帽上,声音又闷又急。
工地上瞬间乱了套。有人往铁皮棚子底下跑,有人扯着嗓子招呼把电闸拉了,机器声接二连三地停下来。
雨水浇在还没干透的水泥地面上,腾起一股土腥味,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工地罩了进去。
棚子里挤了七八个人,都贴着墙根站着,空气里一股汗味和湿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防水布不够了,那边还有两垛没盖。”
“雨这么大,总不能冲出去盖,”老刘说,“先等这阵过去再说。”
话是这么说,李远山的目光还是透过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两眼。雨帘子又厚又密,十来米外的材料堆都模糊成灰蒙蒙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有水渍,他用手心擦了擦,看见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
问他下雨了,有没有地方躲。
李远山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打了两个字:“有棚。”
发送。
沈既明那边回得很快:“别淋雨,小心着凉。”
李远山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老刘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媳妇查岗?”
“不是。”李远山把手机揣回去,没多说。
雨下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渐渐小下来,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工地上到处是积水坑,泥浆混着碎石子淌成一道道黄色的细流。
工头从棚子另一头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没事的就先回去吧,今天不干了,明天早点来!”
提前下工,李远山也就提前回家。刚到院子门口呢,就见着在门外看天色的沈既明。
“我回来了。”李远山脱了雨衣挂在屋外的竹竿上。
沈既明站在门槛边上,他上下扫了李远山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腿和鞋面上停了两秒。
“雨衣就挡了个上半身?”沈既明伸手摸了摸他后背,掌心贴上去就是一片潮气,“后腰全湿了。”
“没大事,骑车的时候雨飘进来的。”李远山把雨衣挂好,弯腰去解鞋带。他的鞋里灌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
李远山脱下来搁在台阶边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激灵。
“今早还嚷着热,现在简直透心凉。”他傻乎乎笑着,沈既明却觉得那抹笑太碍眼了。
“小心感冒。”
李远山笑说自己先去换套干净的衣服,沈既明则转身进了灶间,不多时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堂屋地上。他蹲下来把盆沿往李远山脚边推了推:“泡脚。”
李远山低头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好奇问道:“大壮你连我淋雨都想到了?”
沈既明不置可否,这场雨下的又大又急,工地那边估计会停工。照李远山的性子,早下工,雨不大,便会急哄哄赶回家。
沈既明没起身,就那么蹲在旁边,把李远山换下来的湿袜子拾起来拧了一把,水哗地淌在地上。
他又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递给李远山:“头发。”
李远山接过来没急着擦头发,反而看着沈既明的后脑勺发了会儿呆。
沈既明头顶的发旋儿其实有点偏左,没理发前,那块头发总是翘着一小撮,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李远山有时候想伸手把它按平,又觉得大壮可能会板着脸不让他碰。
“看什么呢。”沈既明回头看到的是正发呆的李远山。
“没。”
沈既明站起来,把湿袜子拿去洗了。
蓝容与要是见到这场面,下巴怕是要当场脱臼。试想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帮人热水泡脚、洗袜,先不说沈既明那折腾人的洁癖,光是从前那阴晴不定的性格就没有人敢让他做这种事情。
当晚沈既明还像前几日那样给李远山抹了药,李远山这人干起活来是个不要命的,李惠英在的时候会提醒她哥。虽然李远山偶尔犟这么几回,但李惠英总会强行替她哥抹药。
现下李惠英在县里头念书,抹药的事情就落在了沈既明的身上。
“嘶——”沈既明按到一处穴道时他猛地缩了一下,“那儿,就是那儿酸得厉害。”
沈既明面部表情,“说过让你注意点。”
李远山没再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檐上断断续续滴落的水声。
药油的热力从皮肤表面一点点渗进去,后腰那块酸胀感被慢慢化开,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似的发懒。
中途李远山接到了李惠英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活泼开朗的嗓音,惠英说下个月的月假,她想回趟家。李远山说好,到时候提前和自己说一声。
电话打的时间不长,李惠英顺带问了大壮哥怎么样,李远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学校好好学习。
通话结束,李远山还是一开始的姿势,他趴着趴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沈既明推完最后一圈,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低头去看李远山的侧脸。
这人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匀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就这么睡着了。
沈既明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把药油瓶盖拧紧,拉过薄被搭在他腰上,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