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妄》长庚十七

17、戳破 扪心自问，

　　院子里传来水声。

　　大壮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李远山正弓着腰在水龙头底下洗脸，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转头看见窗户里的大壮，冲他笑了一下。

　　“醒了？该吃早饭了，粥在锅里，自己盛。”他的声音不大，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听着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大壮应了一声，很快就从屋子里走出来洗漱。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凉好的白粥，一碟腌萝卜，旁边还放了个剥好的水煮蛋。

　　吃到一半，李远山扛着锄头从杂物间出来：“我去地里看看，你吃完歇着，碗放那儿我回来洗。”

　　“我跟你去。”

　　李远山看了他一眼，从门后多拿了一把锄头放在墙角。

　　等大壮吃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早晨的空气湿漉漉的，路边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山罩在一层薄雾里，影影绰绰的。昨晚上好像下了点雨，田间的土踩上去有点软。

　　李远山走在前头，他穿着昨天刚买的那件黑色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大壮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

　　这阵子李远山其实没怎么有时间管过这片地，都是惠英和大壮一起下地打理。傍晚他从木板厂回来会偶尔拐来这边看看菜地的长势，半个月多前这地里的南瓜还没发芽，现在已经成苗了。

　　两人都忙着手上的活，没注意到远处拿着手机的人。

　　田埂尽头那棵老树后面，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地里干活的两个身影。他拍了几张，又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把照片发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赵衡手机上，此时他正在酒店餐厅陪蓝容与吃早饭。蓝容与吃东西慢，切培根的动作都带着懒洋洋的意味。

　　赵衡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把照片点开放大。

　　他把手机递到蓝容与面前，后者淡淡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起初还是不太在意，或许是看清了屏幕上的人是谁，立马把餐具放下拿起了手机。

　　蓝容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才把手机还回去。

　　怎么看都觉得荒谬的一件事情。

　　失踪的日子里，沈既明居然在乡下锄地？！

　　这话传出去估计也没人会信。

　　蓝容与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他记忆里的沈既明，永远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服和衬衫，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系好，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沈家的家教让他从小就把体面刻进了骨子里。可照片里的人穿着地摊货似的灰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手上沾着泥，衣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竟然还笑得出来。

　　扪心自问，蓝容与从没见过沈既明这样的笑容。

　　他认识沈既明这么多年，见过沈既明在谈判桌上笑着把对手逼到绝路，也见过他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出足以让一个小企业崩盘的方案，更是见过他搂着某个精心挑选的伴侣时眼底那层令人哑然的冷漠。

　　沈既明这个人吧，连亲密关系都会算计。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进一步试探，什么时候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满，全在他掌控之中。

　　蓝容与曾经亲眼看着沈既明和一个人交往三个月，分手那天对方哭得几乎崩溃，沈既明转身就上了车，一边系袖扣一边跟秘书说：“下周和恒通的合同再催一下。”

　　这远比蓝容与处理起情史还要薄情寡面得多。

　　沈既明大概就是随了沈老爷子的脾性。看似永远礼貌，永远得体，永远让人以为他足够重视你。直到某天他利用够了，划清界限，你才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从没见过沈既明失态，从没见过他真的生气或者真的高兴。

　　那些情绪好像从来不属于沈既明，所有向外的情绪表达不过是他用来达到自己目的的手段。

　　“你去弄辆不起眼的车，别太招摇。”蓝容与把手机推回赵衡面前，“我们去见见他。”

　　赵衡应了一声，很快着手联系附近的租车行。

　　两个小时后，车从县城开出去。赵衡开的是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牌照是本地的，不扎眼。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导航显示还有最后一段路。

　　两边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路也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最后连平整的水泥路都断了，只剩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

　　这段路往前开便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蓝容与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衬，比平时的打扮随意了不少，但那股养尊处优的气质还是藏不住。

　　赵衡从后视镜里看了蓝容与一眼，他被颠得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蓝总，前面进不去了，得走路。”赵衡把车停在一片打谷场边上。

　　蓝容与下了车，脚下的地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头顶上的太阳很毒，晒得人脑门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种鬼地方，沈既明是怎么能够待下去的？

　　赵衡在手机上调出提前查好的路线，指了指前面那条小路：“从这儿进去，过了那道坡，第三家就是。”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蓝容与走得不快，赵衡慢半步跟在后面。

　　翻过那道坡，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几户人家错落有致，有两三个那种老式的砖瓦房，外侧还用竹篱笆围着。

　　“蓝总，李远山住在那边。”

　　赵衡说着，手指向了另一边的双层红砖楼。远远看去，院墙边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了半面墙，黄色的花开得正盛。

　　院门开着，蓝容与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过去。

　　他看见院子里有个人。

　　不是沈既明，是赵衡给他递过的资料里，那个叫李远山的人。

　　院子里的那个男人洗完了东西，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拿起一旁的毛巾。

　　这时候，屋子里走出了一个人。

　　蓝容与的目光瞬间被那道身影所攫取。

　　沈既明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搭在额前。他手里揣着一个搪瓷盆，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说了些什么。

　　那个男人听了，笑着拍了一下沈既明的小臂。

　　那动作随意又自然，却足以让蓝容与感到震惊。

　　放在四个月以前，谁敢对沈既明做这样的动作？怕是手还没来得及拍下去，就在半路被折断了。

　　院子里的沈既明似乎率先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眼神很快往这边扫过来。

　　蓝容与能够清晰地看见沈既明眼底的警惕和防备，仿佛自己与赵衡的出现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威胁。

　　李远山顺着大壮的的目光看过来，见到的便是身着低调华贵衣物的人。李远山虽说不认识什么大牌子，但那两身衣服料子看上去挺括有型，显然不便宜。

　　“是你啊！”李远山认出了那日在超市见过一面的赵衡，“怎么……”

　　赵衡立即迎了上去，率先伸出手解释：“你好，我们是来视察莲云镇产业园工程的，但是导航给我导错了路，这不小心就拐进了村子里……”

　　“噢噢，”李远山不疑有他，草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赵衡握了一下：“产业园从这儿出去往右拐，上了大路一直走，看见那个新修的牌子往前一直开就到了。”

　　“你们要是不赶时间，进来喝点水？”李远山又说，“我知道一条近道，去那边会更快一些。”

　　“那就叨扰了。”赵衡没推脱，立刻应了下来。

　　李远山扭头告诉身后的人：“大壮，去倒两杯水给人家。”

　　他喊的是“大壮”。

　　蓝容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既明没有反驳这个称呼，这让他感到意外。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沈既明真转身进屋端了两只一次性水杯出来，他把水杯放在院里的石桌上，从头到尾没在看初来乍到的两人。

　　赵衡太阳穴微跳，这水他不敢喝。沈家二少亲手倒的水，没几个人喝过，自己先喝了怕要折寿啊。

　　“两位老板是做什么工程的？”李远山坐在两人面前，随口问道。

　　赵衡接过话头：“承包些市政项目，这次过来看看产业园的进度。您是本地人？”

　　“这还不明显？”李远山反问笑道，“祖辈都在这。”

　　“那这位也是……”赵衡的目光终于能名正言顺落在沈既明身上。

　　李远山很自然偏过头看了沈既明一眼：“我亲戚，过来住一阵子。”

　　哗——

　　蓝容与手里头的水杯不知怎么的失手打翻了，李远山起身进屋为他重新倒了一杯。出来时李远山隐约发觉气氛不对，但左不过是误闯的外地人，也没细想。

　　蓝容与和赵衡待的时间不久，临了离开没让李远山带路，说是喝两杯水已经算上是叨扰，就不麻烦李远山费心思带他们去产业园那边了。

　　李远山倒也乐得省事，目送两人离开后转头忙活起方才没做完的事情。

　　沈既明看着李远山的背影，眼神复杂。

　　傍晚，沈既明和李远山说自己要去村口小卖店买些东西，李远山正喂鸡呢，抬眸问要不要一起去。

　　沈既明说不用，李远山便告诉他自己去床头拿钱就行。

　　黄昏当下，沈既明拐出村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沈既明，这么久你也已经待够了吧？”蓝容与坐在他的右侧，面上完全不见中午时候的从容冷静。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你一声不响消失这么久，沈家那边已经——”

　　“蓝先生。”他打断男人，语气淡淡的，“你认错人了。”

　　蓝容与嗤笑一声，“我认错人？沈既明，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沈既明转过头，蓝容与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太熟悉了。

　　那种眼神只有在试探和算计他人的时候才会显露，沈既明这下把他和从前那些腌臜划分成了一类。

　　过了许久，蓝容与才听见他说：“是你先威胁的我。”

　　确实，在李家那个小院子，他趁李远山回屋添水的间隙威胁了沈既明。

　　蓝容与僵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我威胁你？沈既明，你搞清楚，我只是提醒你该回家了。你失踪这么久，你爷爷那边已经压不住了，董事会那边更是——”

　　“我说过，那些事情我记不起来了。”沈既明冷眼看他，“我也不想记起来。”

　　“你不想？”蓝容与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沈既明怎么可能不想，若是放在从前的他身上，倘若他知道之后自己会失忆，巴不得留下蛛丝马迹提醒自己。他们待在那个阶层太久太久，早就已经被权利腐蚀，怎么可能甘愿抛弃金钱名利过回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困苦生活。

　　蓝容与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夕阳从车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沈既明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蓝容与看不透了。

　　“你有没有想过，继续留在这里，会给李远山带来什么后果？”蓝容与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你什么意思？”沈既明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蓝容与靠在座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车窗沿，语气却沉了下去：“沈既明，你很清楚沈家的手段。你以为你躲在这里，他们就找不到你？我今天能找到，明天别人也能。你父亲或许还会讲点情面，但其他人——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一个对本该算是‘死人’却施以援手的蠢货？”

　　车里安静了几秒。沈既明没有说话，他侧过脸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沉甸甸的墨绿色，炊烟从某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弯弯绕绕地融进晚霞里。

　　“给我时间。”沈既明最终开口道。

　　蓝容与嘴角微弯，“多久？”

　　沈既明：“三个月。”

　　蓝容与蹙眉：“太久了，最多一个月。”

　　“三个月。”沈既明再次重复自己所需要的时间。

　　蓝容与看他一副坚决不退让的样子，叹了口气，“三个月就三个月吧……要是恢复记忆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蓝容与不再说些其他的话刺激沈既明，他不明白，短短几个月，不过是失忆，人的脾性居然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蓝容与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沈既明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两个人坐在沈家老宅的天台上偷喝盗来的酒。沈既明喝到微醺，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话。

　　“容与，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才算数？”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笑着说了一句“你沈既明还能活成什么样子，当然是活成人上人”。

　　沈既明没接话，只是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了。

　　那天晚上的风，似乎和今天差不多。

　　赵衡从旁问道：“蓝总，要安排人过来吗？”

　　蓝容与点头，“找人盯着这片，别让他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点沈家那边的动静。”

　　李远山把鸡赶回笼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院子里等了片刻，才看见村口那条路上有个人影慢慢走回来。沈既明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走近了能看见里面装着两包盐和一卷蚊香。

　　“怎么去了这么久？”李远山随口问了一句。

　　“碰见王婶多聊了两句。”沈既明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转身去洗手。

　　李远山没再问什么，掀开锅盖盛饭。今天晚饭做了个丝瓜蛋汤，还炒了一盘腊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两人相对而坐，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搅动一室闷热的空气。

　　沈既明吃了半碗饭就停了筷子，看着李远山把剩下的菜汤倒进自己碗里拌了拌，吃得干干净净。

　　“明天你还去地里吗？”李远山抬头问他。

　　“嗯。”

　　“那今晚得早点睡。”李远山站起身收碗，顺手把沈既明面前那只碗也叠在一起，“水烧好了，你先洗。”

　　沈既明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李远山在灶台前弯腰刷碗的背影。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短袖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直到李远山回过头来，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怎么了？”

　　“没事。”沈既明站起来，脚步顿了顿，“李远山。”

　　“嗯？”

　　“没什么。”沈既明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院子。

　　“怎么今天奇奇怪怪的……”李远山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