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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偶然与必然 沈家找了将 ...

  •   八月中,天气热得不行。

      大壮后背长了痱子,又痒又疼,他自己觉得难受,却又不愿意说,还是李远山晚上睡觉看到红点长上后脖颈才发现的。

      “怎么不早说?”李远山坐起来,强行掀开大壮衣摆看,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让人看得心惊。

      大壮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忙。”

      这一周,李远山确实忙得不可开交。木板厂有个大单子,要赶在二十号之前交货。他每天天刚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刚洗完澡躺床上,沾枕头就睡着了。

      李远山翻身下床,外头传来乒铃乓啷响的声音。过了二十来分钟,李远山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盆温水,水里泡着毛巾。

      “我爷爷以前用金银花给我治过痱子,”李远山把毛巾拧干,叠成长条,“你趴好。”

      擦了一会儿,李远山说:“等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瓶花露水。”

      李远山擦得轻,毛巾带着点金银花的清苦气,温热地贴在皮肤上,把那股钻心的痒压下去几分。大壮闭着眼,只听见窗外的虫鸣,还有李远山极轻的呼吸声。

      次日花露水往背上涂的时候,大壮只觉得后背一阵刺挠。

      李远山拍了一下他的肩:“忍忍,涂几天就好了。”

      花露水的味道冲得满屋都是,浓烈得呛人。大壮皱着鼻子,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临到嘴边的话默默吞了回去。

      不过涂花露水的方法确实有效,刺挠之后那点痒已经被凉意包裹着,不那么折磨人了。

      屋子里的花露水味散了四天,这四天里大壮都穿着李远山的汗衫在堂屋里吹着风扇。

      木板厂开始赶工后,李耀群来得越来越勤,经常和李远山一起回来。一块回来也就算了,还偏偏每次都留下吃饭。

      李耀群来得越勤,大壮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个人是没有自己的家吗?总在别人家里蹭饭算什么事。

      李惠英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

      这晚,李远山和李耀群在外头聊事情,堂屋里的电视正放着晚间七点档的新闻联播,李惠英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大壮哥,你今天心情不好?”

      大壮掀起眼皮看她,没说是也不是。他把脸转过去,盯着电视里西装革履的主持人,语气平平:“没有。”

      李惠英不信。

      往常大壮就算再怎么寡言少语,碰上她哥回来也会跑去门口和人打一声招呼。哪像今天不吭声,看到群哥和她哥在外头聊天整个人耷拉着一张脸,就差把“心情不好”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大壮哥,你……不喜欢群哥来咱家?”

      大壮没搭腔,但他微微侧目的动作足以说明一切。

      李惠英双手撑着下巴,转过来看他:“其实群哥人挺好的,虽然他有些时候说话太直,有些话不中听,但以前我哥被人欺负的时候,都是群哥帮忙打回去的。”

      “谁能欺负他?”

      李惠英愣了愣,没想到大壮会接这个话茬。

      “就……以前村里那几个。”她含糊地说,眼神不再直视大壮,“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他们也不敢随便来欺负我哥。”

      大壮没再问,李惠英觉得一个人看新闻也无聊,跑回房间拿了练习册出来做。

      院子里传来李远山和李耀群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李远山一个人进来了,额头上还挂着汗。

      “耀群哥走啦?”李惠英问。

      “嗯,回去了。”李远山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半杯进肚,“怎么不点蚊香?”

      “没蚊子咬。”李惠英先答道。

      李远山低头看了眼边盯着新闻画面边用手在脚踝旁“扇风”的人,心想是没蚊子咬,因为这蚊子全跑去咬了另一个人。

      电视上的画面转到天气预报,李远山点燃半卷蚊香,放在桌子底下。

      李惠英看着李远山的举动,垂下眼睑。心想,她哥对大壮是真的很上心。

      八月底,惠英作为高一新生要回学校准备入学军训。

      木板厂的单子交了货,李远山终于能喘口气。他提前和厂里打过招呼,这天一早就准备好送惠英进县城。

      昨晚他想了一整晚,觉得这次还是有必要带着大壮去县城里逛逛。毕竟自从拆掉腿上的石膏过后,大壮就一直待在村子里,没有记忆也不认识村里的人,再这样下去人都给待废了。

      天刚亮,李远山开着三蹦子,让大壮和惠英坐在后斗,载着人摇摇晃晃去了镇上的客运站。

      从镇上到县城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快两个小时。大壮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村子和一座座山从眼前掠过,变成了一片片他不认识的楼房。

      到了县城,李远山先把惠英送进学校。校门口聚集不少学生和家长,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不约而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进去吧。”李远山说,“有事给家里打电话,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

      李惠英点点头:“哥,等中秋了我再回去。”

      “好。”

      李惠英笑了,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手。

      李远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惠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过身对大壮说:“走,带你逛逛。”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

      街两边是各种铺子,卖衣服的、卖五金杂货的、卖水果糕点的,喇叭叫卖声此起彼伏。李远山推着大壮的肩膀在人流里穿行,怕他被来往的电动车蹭到。

      经过一家卖卤味的店,大壮脚步慢了半拍。李远山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锅冒着热气的卤猪蹄上停住,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倒不是舍不得,是他记得大壮这几天肠胃不太好,早上起来还干呕过两回。

      李远山带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卖小馄饨的铺子,门面不大,胜在干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到李远山进来就笑了:“远山?好久没来了,这是……”

      “哥。”李远山把大壮按到凳子上坐下,“两碗馄饨,一碗红油抄手,一碗荠菜猪肉。”

      “好咧。”

      大壮坐在桌前,眼睛四处打量着。

      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电风扇呼呼地转。李远山坐在他对面,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拿纸巾擦了擦,递给他。

      “这家馄饨好吃,我以前在县城干活的时候常来。”

      红油抄手那碗泛着一层亮汪汪的辣油,荠菜猪肉的则清淡得多。李远山把荠菜猪肉那碗推到大壮面前,自己端走红油抄手。

      “谢谢。”大壮道了谢。

      馄饨吃到一半,大壮忽然抬头问他:“你以前在县城干过活?”

      “嗯,包吃包住的洗碗工。”李远山说。

      “累不累?”

      “比在木板厂累。”李远山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起先前的经历,“碗好像永远都洗不完。”

      “所以就回来了?”

      李远山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嗯,而且惠英那时候还小,一个人在家不行。”

      其实木板厂的工作要比那时候他洗碗还累,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几年习惯忙碌,一时间把现在和从前刚卸下读书担子跑去洗碗的日子对比,他率先想起的是当年的不甘。

      十六七岁,一个心比天高的年纪。

      大壮默然,低头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汤底很鲜,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个干净,连荠菜碎都没剩下。

      从馄饨铺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县城八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泛着软。

      李远山看了眼大壮,他脖子上那圈痱子刚消下去不久,这么晒着怕又要复发。

      “走,去商场。”

      说是商场,其实也就是个二层楼的百货商店,一楼卖鞋卖衣服,二楼卖家电和杂货。

      李远山带着大壮在一楼转了一圈,挑了两件纯棉的汗衫给大壮,又给自己买了双胶鞋。

      结账的时候大壮站在门口等,有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跑过来递了张传单给他,他接过来看一眼,是超市开业促销的宣传单。

      李远山走出来,瞟了眼传单上的内容,顺口说了句:“要去看看?”

      大壮把传单折了两折:“随便。”

      李远山领着人七拐八拐去了那家新开的超市。

      超市在县城东边,规模不算大,不过东西倒是挺全。李远山推了辆购物车,大壮跟在旁边走,两个人慢悠悠地穿行在货架之间。

      走过调料区后,李远山忽然想到家里的蚝油快用完了,就和大壮说了一声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先去把蚝油给拿了。

      李远山拿完蚝油没急着回来,又拐到隔壁货架拿两包盐。等他从这边货架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着一串夏黑葡萄仔仔细细地打量。

      李远山本来没打算开口,但这人挑上好半天,每一串都是看两眼就放下,偏偏拿的那串果梗已经发褐,是这批货里最不新鲜的一盒。

      “你手里那串不太行了。”

      话出口的时候李远山自己都有点意外,但说都说了,也就顺手指摆出来的那些夏黑葡萄:“要看果梗,绿的才新鲜。你拿的那串梗都褐了,回去一两天就软了。”

      戴眼镜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葡萄,果然手里那串果梗颜色发暗,和货架里头那些一对比很明显。

      “谢谢。”他点了一下头,把那盒放下,重新挑了一盒果梗青翠的,放进购物篮里。

      “没事。”李远山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赵衡把葡萄装进袋子里,抬眸无意间扫过李远山走回去的方向,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白色短袖的青年,身形清瘦,微微侧过脸。

      那侧脸的轮廓——

      赵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人分明就是沈家失踪已久的二少,沈既明!

      赵衡在蓝容与身边见过那位沈家二少不知道多少次。他现在还依旧记得第一次在蓝家本部的年会上,沈既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沈老爷子身边。那时沈既明作为沈老爷子引荐的后辈,被众多老总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一般,但他神情寡淡,仿佛周围热闹都与他无关。

      当时赵衡就站在上司蓝容与身边,听着蓝容与说,天之骄子说的不过就是沈既明这样的人物。

      赵衡在沈既明失踪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蓝氏旗下的一个私人会所的电梯里。那会儿他和沈既明就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下头,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种气度,那种即便一言不发也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的气场,赵衡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现在那个人的身上没有那种气场了,但身形和姿态的底子还在。

      赵衡的心跳快了两拍。他下意识地松开购物车,脚步刚往前迈出半步,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特殊的提示声让赵衡的动作生生卡在半路,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证实了他的猜测。

      “蓝总。”

      “你怎么还没好?”蓝容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买个东西要多久?”

      “快了,已经拿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还差多少?”蓝容与的语气不善,“我在这儿等得都快睡着了。”

      赵衡下意识地往货架拐角处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已经转了个方向,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手臂。

      “马上就好,蓝总您稍等。”

      “快一点,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想回酒店躺着。”蓝容与的声音里带着点烦躁,“这破地方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空调也不够凉。”

      “是是是,马上就来。”

      电话挂了。

      赵衡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推着购物车快步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绕过货架拐角,穿过一排摆满洗衣液的过道,走到日用品区的尽头。

      没有人了。

      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人已经走了。

      赵衡站在过道中间,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刚才没有看错,但理智又告诉他,沈既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沈家找了将近四个月的继承人,怎么可能穿着一件地摊货短袖出现在县城超市的日用品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疑惑压下去,推着购物车去了收银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偶然与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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