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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模糊的过去 那目光冷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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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群见大壮坐在李惠英旁边,指导着人写题。该说不说他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像极了李远山在县城给李惠英请的家教。
可李远山哪有那个钱啊,李耀群是知道的。
李惠英写完最后一题,把东西收拾收拾拿进了自己的房间。李耀群看着大壮,大壮却没理他,径直走出了堂屋。
绿油油的柿子树挂满水珠,远处与天际相接的高山腰间环绕着层层薄雾,朦朦胧胧。
“你在三七家住了这么久,真没打算出去做点营生?”李耀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壮回过头,眸光不似看李远山那般柔和,很冷淡:“你管不着。”
李耀群被噎了一下,倒也没恼:“三七没和你讲过,他救你花了多少钱?你白吃白住这么久,他嘴上不说什么,你心里不觉得亏得慌?”
这些话李耀群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大壮没接话,反而问起李耀群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叫他三七?”
李耀群皱了皱眉,心里颇为不满,这人怎么答非所问呢。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大壮的目光有着说不上来的震慑。
那目光冷冰冰的,盯着人心里直发毛。
李耀群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一直劝李远山把人送走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每每靠近李远山一些,回过头就能见到男人这样不善的眼神。
可偏偏李远山一转头问怎么了,男人眼底的情绪顷刻间就消散不见。
他比三七大两岁,十六岁就跑出外地打工,在社会上他没少和鱼龙混杂的人打交道,可大壮那个眼神,他是真没见识过。
李耀群咽了口唾沫,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他排行老三,出生的日子又正好是三月初七。早年算命的说他命里缺木,就叫三七了,说是七政四余里,什么什么求着安稳……”
安稳,说得好听。
李远山长这么大,好像也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大壮听完,没再追问。李耀群被李远山喊进厨房,临走前看了大壮一眼。
大壮站在树下没动,弯腰捻起身前的一片叶子,在指腹间慢慢碾碎。汁液染绿他的手指,那股生涩的气味更浓了。
三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大壮恍惚想起自己浑身是血被李远山从山里捡起来的那天。那会儿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感觉到被人拖上车,那人还一直在自己耳旁说“别死”。
后来从医院醒过来,李远山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扪心自问,他对于这种被重视、被珍惜的感觉感到陌生和恐惧。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他记不起以前的事情,却每晚做梦都会梦见大片大片的火光,黑烟像远处山间的雾气一样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刚从医院出来的那段日子,他每次从梦中惊醒,都会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盯很久很久,尽管他的这双眼睛在昏暗环境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他觉得自己好像本就是和黑暗共处的人。
直到李远山那天发现他在夜晚看不见路,次日傍晚就带回来一个迷你小夜灯。或许是微弱的光芒带给他一丝安慰,自从床头有了那点微光,他的梦里再也没有出现张牙舞爪、吞噬一切的火。
大壮把指尖的碎叶弹掉,低头看着自己的这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算是生得好看。可这双手做过的事,李远山不知道,他自己更是记不得了。
堂屋里传来李惠英的笑声,脆生生的,接着李远山压低嗓音说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但很温柔。
末了,李远山走出来,笑着看他:“怎么在外面?准备吃饭了。”
他抬眼看去,目光触及到那张笑脸的瞬间,眼底情绪立即柔和下去。
他,不是很想记起以前的事情了。
深夜,李远山和大壮又躺回同一张床。
晴了一阵的雨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他们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光晕昏黄,刚好能照见彼此的轮廓。
“睡不着?”李远山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壮没动,也没应声。
李远山侧过身来,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借着夜灯的光看他。那光太暗了,照不亮大壮眼底的情绪,只能勉强描出他的眉骨弧度。
“是不是李耀群又和你说什么了?”李远山问。
傍晚那时候他就看见大壮和李耀群站在院子里了,不知道说过什么话,反正晚饭时候大壮兴致不高。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工作。”
“嗯?”李远山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大壮又重复一遍:“我要去工作。”
李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没有身份证,去哪工作?”
大壮又不说话了。
当初不想去派出所报案的是他,现在没身份证又想出去干活的人也是他。
“安心待着吧。”李远山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慵懒,“不指望你赚钱,在家替我打理打理菜地,喂一下鸡鸭就行。”
“等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就把你送回家里人的身边。”
李远山没再提把他送去警局的事情。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歇。
李远山起得早,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怕吵醒大壮。大壮睡眠浅,动静大一点就会醒,但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睡得很沉,连李远山替他盖好薄被也没察觉。
木板厂今天活多,李远山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拿了李惠英在网上下单的两袋面包骑着摩托车走了。
等到大壮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人了。席子上是凉的,人已经离开很久。
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大壮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看着床头那盏还亮着的小夜灯,伸手把它关掉。天已经大亮,不需要了。
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大壮走出去,看见李惠英拿着竹笤帚打扫着昨夜被雨水打落的柿子叶。叶子湿漉漉的,贴在地上扫不动,李惠英扒拉好几下才扫出来。
“给我吧。”大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李惠英当然不客气,笑嘻嘻说:“那就麻烦大壮哥了,我先去炒菜了。”
说完人就往屋里跑,不过还没跑出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大壮哥你一会舀点苞谷去喂喂鸡,今早的鸡还没喂呢。”
“知道了。”
大壮把树叶倒进垃圾袋,又去鸡圈那边洒两瓢苞谷。鸡鸭扑棱着翅膀涌过来,互相争抢着那点苞谷。他蹲在旁边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人和这些家禽其实也差不多。等饿着肚子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就能你争我抢,谁也不让谁。
中午,李惠英拉着大壮一块去便利店买冰棍。天气也就这两天凉快一点,等后天不下雨,太阳火辣辣地照,拥有一根冰棍堪比在撒哈拉沙漠遇到绿洲。
李惠英把绿豆冰棍递给大壮,大壮摇了摇头,不想吃。
两人走回去的路上碰到王婶,王婶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瞧见自己上次在李远山家见到的人,忍不住出声:“惠英啊,你表哥还在呢?”
李惠英咬着冰棍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步子没停。
王婶还想再问两句,李惠英已经拽着大壮的袖子走远了。
“王婶嘴最碎了,”李惠英咬掉最后一口冰棍上的绿豆,嘟嘟囔囔道:“大壮哥,你以后碰到她还有在供电所上班的严叔,一定要离远点,不然他们逮着你肯定会东问西问。”
“到时候村里就会传出一些关于你乱七八糟的话。”
村里的流言蜚语,有些并没有依据,可说的人不在乎事实如何。于是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大壮不太在意这些。村里的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他都没什么感觉。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回到院里,李惠英读了会儿英语,大壮就是去菜地里忙活。
说忙活也不算,他就是去看看。
李远山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豆角、辣椒、茄子这些常见的时令蔬菜分区栽种,长势都很好。他照着李远山之前教他的方式,摘了几个茄子和一大捧豆角。
李远山这天依旧是晚上六点多才到的家。
“……县与省属企业合作开发的新兴产业园区项目已于日前正式获批,项目地址位于莲云镇、石桥乡交界处,规划占地三千余亩。目前已完成前期勘测,近期将启动土地平整及基础设施建设工程……”
“……园区建成后,将重点引进……”
电视里的画面继续播着,镜头转到几个领导人身上。
大壮坐在矮凳上看着新闻,有些入神,连李远山进来了都没发现。
直到李远山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他才恍然回过神,换了一个频道。
“不继续看了?”
“不看了。”大壮切到财经频道,画面上是两支股票的K线图,花花绿绿地交错着,解说员语速飞快地分析着大盘走势。
李远山把剥好的橘子给他,“这橘子甜,你试试。”
大壮接过来,掰了一瓣吃,确实甜。
“怎么样?”李远山自己也剥一个,边吃边看电视里花花绿绿的K线图,“你还能看懂这个?”
“能看懂一些。”大壮指着屏幕上那条上下起伏的曲线,“这连续的三根红柱,叫红三兵,后面大概率还会涨,不过还得看成交量配合。”
李远山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这些东西,只是在看那些红红绿绿的柱状图、密密麻麻的成交量数据,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这些名词。和教李惠英做题时候一样,不需要回忆,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大壮没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屏幕上。股票的K线图还在跳动,红绿交错间,他恍惚能听见一些声音——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有人在他身旁急促地说些什么。那些声音很遥远,仔细回想起来又是一阵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