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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龙凤 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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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
太子妃沈清如分娩那日,东宫上下从寅时就开始忙了。
素心领着春月、秋露在产房外间备好了热水、剪刀、干净的棉布和七八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巾。沈嬷嬷守在产房门口,每隔一炷香掀帘子进去看一回,出来时脸上那层绷着的皮便松一分再紧一分。太医在偏殿候着,药箱搁在脚边,里头备着参片和应急的方子。若望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一卷没翻几页的邸报,手里攥着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喝一口。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牛玲和甄婉前后脚到了,两人站在廊下没有进正殿,隔着帘子问了素心一句“怎么样了”,素心摇摇头说“还早着呢”,两人便在廊下站着了,一个靠东一个靠西,各自攥着各自的手,谁也没有说话。
天亮之前沈清如喊疼的声音从产房里透出来,断断续续的。若望站起来走到廊下,牛玲和甄婉侧身给他让了路。他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沈嬷嬷在低声数数,数到一半又停了。素心端着一盆热水从里头出来,看见若望站在门口便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宽心,太医说胎位正,时辰也差不多了。”若望点了点头,没有回正殿,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晨光从东边慢慢爬上来,把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枝条镀了一层淡金色。廊下的三个人各自坐着或站着,谁也没有开口打破那片被产房里的声响填满的寂静。
辰时三刻,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嘹亮而急促,像是攒了九个月的力气一口气全用上了。素心掀帘子出来时手里抱着一个裹在素色襁褓里的婴儿,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殿下!是位小郡主!”若望站起来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在廊下回荡着。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细软的胎发。牛玲在身后凑上来看了一眼:“长得像姐姐。”甄婉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眉眼随太子妃。”话音刚落,产房里又传来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短促些,可一样响亮。素心又把第二个婴儿抱了出来:“是小世子!”廊下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甄婉先笑出了声:“龙凤胎。”牛玲蹲下来看着两个襁褓并排放着,抬头问若望:“殿下,名字想好了没有?”若望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的叫望舒,小的叫望归。”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在批折子。张公公把话递进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圣上,东宫太子妃诞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皇帝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上没有放稳,滚了半圈才停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公公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常色,可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分:“传旨,赏东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太子妃加双份。另外把库里那对白玉如意赐下去,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枚。”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御膳房今晚加菜,各宫各殿都有份。”张公公应声退下了,皇帝在暖阁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面前那本折子一直摊开着没有翻页。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皇后生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是秋天,那天宫里的桂花开了满树。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可舌根底下泛着一丝苦。
太上皇那边是戴权扶着去的东宫。他到的时候两个婴儿已经被抱到了正殿里,太子妃还在产房里歇着。太上皇在正殿的榻上坐下来,让素心把襁褓抱过来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像太子小时候。”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婴儿的脸颊,那婴儿正睡着,被碰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小嘴撇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太上皇收回手来搁在膝上,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让戴权扶着走了。出了东宫门之后他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乾清宫的屋檐轮廓,忽然对戴权说了一句:“朕当年抱太子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大。一转眼,他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戴权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把太上皇膝上那条滑下来的薄毯重新拢了拢。
满朝文武的贺礼在三天之内堆满了东宫前院的库房。镇国公送了一对赤金麒麟锁,忠顺王送了一方端砚和一匣子自己藏了多年的老墨,北静王送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百子图》。沈相送了一对玉璧,赵大人送了一箱书。陈尚书送了一对银算盘,说是“愿两位小殿下往后精打细算过日子”。周大人送的东西中规中矩,是一对景泰蓝的香炉。各府各家的贺帖在若望案头摞了厚厚一沓,贾芸花了大半天才逐一登记完。
东宫侧院那边也是喜讯连着喜讯。太子妃分娩之后第七天,牛玲的贴身丫鬟素绢在廊下晒衣裳时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蹲在井台边呕了半天。甄婉那边的翠屏隔了两日也发现自家主子晨起时犯恶心,端了酸梅汤进来却被甄婉摆手推开了。太医被请过来一诊脉,两处前后脚报了喜讯——牛侧妃和甄侧妃都有孕了,脉象平稳,月份尚浅,但确认无疑。消息传到正殿时若望正在给两个婴儿写名字的玉牌,手里的刻刀停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搁下刻刀站起来去了侧院,先到牛玲那边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到甄婉那边坐了一会儿。牛玲靠在迎枕上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殿下,往后院子里跑的孩子就不止你一个了。”若望看了她一眼:“你少练拳。”牛玲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知道了。”甄婉那边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翻着一本画册,见若望进来便合上册子搁在膝上:“太医说月份浅,头三个月得仔细些。我打算把侧院的几盆茉莉搬远些,免得花香太重。”若望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翠屏端来的茶喝了一口,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才起身走了。
东宫选昭仪的事是开春之后正式办起来的。太子妃诞下龙凤胎之后,朝中已有几位大臣先后递了折子,说东宫人丁渐旺、事务日繁,应当增设昭仪以协理内务。皇帝准了折子,让礼部拟了一份采选章程,分发各州府。章程贴出去之后,各州府递上来的待选名单在礼部案头堆了半人高,最后呈到御前经皇帝和太后共同圈定的只有四家。
陇西李家,老太爷曾任过三边总兵,如今虽已致仕在家,可李家在西北军中的根基依然深厚。李家的嫡女叫李秀宁,年十六,从小跟着祖父在军营里长大,骑得了马、开得了弓,可性子却不是粗犷那一类。她长了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说话时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在点上。入东宫那天她带了一只旧木箱,箱子里大半是书,另一半是几样西北带来的干果和药材。素心替她收拾箱笼时翻出那几样药材,李秀宁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是我自己晒的,西北风沙大,秋冬容易咳嗽,这个泡水喝管用。”她说着拿了一小把递给素心,“姐姐们也试试。”
云南木家,是西南边地的世袭土司家族。木家这一辈有女名唤木青鸾,年十五,生得细眉细眼,肤色比中原女子深一些,带着点山间日晒留下的暖褐色。她进京时带了两个随行的丫鬟,都是云南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木青鸾本人官话说得倒是不错,只是偶尔冒出几个云南土话来,旁人听不大懂。她最擅长的是种花,进东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侧院一块荒着的墙角地翻了一遍,种上了一把她从云南带来的茶花种子。牛玲蹲在旁边看她翻地,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花在京城能活吗?”木青鸾拍了拍手上的泥:“先试试。云南的花往北挪也能活,只要根扎稳了,剩下的看它自己。”她说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对这件事很有把握,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广西洪家,是西南沿海的盐商世家。洪家的嫡女叫洪锦娘,年十七,是四个昭仪当中最年长的一个。她生得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商人家庭出身特有的精明和从容。进东宫那天她带了一只旧算盘,那把算盘比她年纪还大,是她祖母传下来的,边框被磨得光滑发亮。素心把这只算盘搁在案上时洪锦娘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个放着我记账用,不碍事。”她做事利落,进东宫第三天便把侧院库房里的存物清了一遍,哪些是公中的、哪些是各房自有的,列了一张清清楚楚的单子交到素心手里。素心看了单子之后跟若望提了一句:“洪昭仪理账是把好手。”若望翻了一眼那张单子,没有说话,搁在案角了。
山西乔家,是晋商中的老门老户。乔家的嫡女叫乔婉容,年十五,生得白净温婉,说话时声音细而稳,带着一点山西口音的尾调,像山西老醋里那一丝回甘。她进东宫那天穿着一身素色缎袍,头上没有多余的钗环,只簪了一朵绒花。她带进宫的箱笼是三只,一只装衣物,一只装书册,一只装笔墨纸砚和几卷字帖。素心问她带这么多字帖做什么,她说:“临帖静心。我娘说到了新地方容易心浮,写写字就静了。”她后来果然每日清晨在窗下写小楷,写完了搁在案角晾干,从不张扬。有一回牛玲路过她的窗下探头看了一眼,见她在抄《心经》,便问了一句:“你信佛?”乔婉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不信佛,就是写写。写字的时候心定,日子过得快。”
四位昭仪入东宫之后,侧院比从前热闹了许多。李秀宁在院子里搭了个箭垛子,每日晨起练三箭,拉弓时臂力稳当,箭箭中靶。牛玲头一回见她射箭时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李秀宁收了弓走过来,牛玲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下回咱们一道练。”李秀宁笑了一下:“好啊,我教你骑马。”木青鸾的花圃渐渐有了起色,茶花种子在墙角抽出了细芽,嫩绿的叶片从土里拱出来,她每天早上蹲在那片花圃旁边看一会儿再去吃早饭。洪锦娘的算盘声每日都响,有时在侧院的值房里,有时在库房门口,她坐在一张小凳上拨算珠,面前摊着账册,拨完一册便站起来活动一下腰。乔婉容的窗前一直很安静,可她的灯总是最晚熄的一盏,灯下的人影映在窗纸上,笔尖划动的幅度极小,一笔一划都在她该在的位置上。
素心隔三差五去侧院看一圈,回来跟若望报各房的情况时话说得很简:“李昭仪今日在练箭,木昭仪的花出了芽,洪昭仪把东边库房的账对完了,乔昭仪抄了一卷《心经》。”若望听完了只回一句“知道了”,便继续翻手里的东西。可有一回素心报完之后他没有立刻低头,而是问了一句:“乔昭仪每天抄经,可有人跟她说话?”素心想了想:“没怎么见人去找她。她也不怎么出来。”若望搁下手里的东西:“让平儿没事去她那边坐坐。”素心应了退下了。第二天平儿端着茶去侧院时,隔着窗子看见乔婉容正坐在灯下写字,桌角搁着一只空茶盏。平儿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去,把新茶搁在空盏旁边,什么也没有说就退了出来。乔婉容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可那盏新茶她后来喝完了。
太子妃出了月子之后,东宫的事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两个婴儿的摇篮搁在正院暖阁里,白日由春月和秋露轮流照看,夜里由素心亲自守着。沈清如每日晨起先去暖阁看两个孩子,然后去侧院走一圈,跟牛玲说几句话,在甄婉那边坐一坐,经过李秀宁的箭垛子旁边停一步,到木青鸾的花圃前蹲下来看看,路过洪锦娘的值房门口听见算盘声便点一下头,最后在乔婉容的窗下站一站,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便继续往前走。她走完这一圈大约需要两刻钟,回来时若望通常已经在书房里了。她进书房把侧院的事简要说了几句,若望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又各自低头忙各自的去了。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摊着四份新入东宫的昭仪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把四本册子摞在一起搁在案角。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是侧院那边有人在挪花盆,大概是木青鸾趁着夜色把白天晒过的茶花苗搬回廊下。隔了片刻,又传来算盘珠子轻轻碰撞的响声,断断续续的,是洪锦娘在灯下核完最后一笔账便收了手。再然后是一片安静,只有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窗纸上摇了两摇便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