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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孽 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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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
薛蟠打死人那天,京城下着开春头一场雨。
事情出在城南一条窄巷里。薛蟠从酒馆出来时已经醉得脚下打飘,身后跟着两个帮闲的,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巷子窄,对面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上的瓦盆碰了薛蟠的胳膊一下。薛蟠一把揪住货郎的领子,骂他“瞎了眼”,货郎连声道歉往后退,可薛蟠不依不饶,抬手就是一巴掌。货郎倒在地上,头磕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当场便没了气息。巷子两旁的住户开了窗又关上了,有人认出了薛蟠,低声说了句“薛家那个呆霸王”,没有人出来拦。
贾宝玉那日恰好在城南的棋社里跟人下棋。棋社就在那条巷子的拐角上,他听见外头吵嚷便推门出来看,看见薛蟠站在巷子中间,脚下躺着个人,血从货郎的太阳穴渗出来,被雨水冲成一道细长的红线。宝玉愣在当场,薛蟠回头看见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宝玉!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做个证,是他先撞的我,我不过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摔的。”宝玉被他拽着袖子晃了两晃,低头看见货郎的脸已经灰了,嘴唇发紫,瞳孔散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顺天府的差役来得不算慢,可薛蟠的家人来得更快。薛姨妈派了周瑞家的赶过来时,货郎的尸体已经被差役抬走了,地上的血迹也被雨水冲淡了大半。周瑞家的拉着差役到巷口说了几句话,又塞了一包银子过去,差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可还是摇了摇头:“人死了,瞒不住。”周瑞家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巷子中间发愣的宝玉,低声说了一句:“宝二爷怎么也在?”宝玉没有听见,他还站在原地,袖口上沾着薛蟠方才攥他时蹭上去的一小片血迹,混着雨水洇开成一道淡红色的水印。
案子递到顺天府衙门时,薛家已经使了不少银子。薛姨妈亲自去了两趟顺天府,又托了贾政出面写帖子。贾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写了一张便笺让贾琏送去衙门。贾琏去了,回来后面色不太好看:“薛大哥哥这事不好办。那货郎家里虽然穷,可他有个族叔在都察院做书办。那边已经递了状子上去,说薛蟠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贾政把茶盏搁下,没有说话。王夫人在里间听见了,掀帘子出来问了一句:“宝玉呢?宝玉有没有掺和进去?”贾琏看了她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宝玉当时在场。顺天府的口供录了他的名字,说他是目击者。”王夫人脸色一变,攥着帘子的手一松,帘子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也没顾上疼。
事情比预想的严重得多。都察院那位书办把状子递到了左都御史手里,左都御史又递到了周大人案头。周大人拿着那份状子翻了两遍,当晚便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折子里重点不在薛蟠,而在贾宝玉——“荣国府贾政之子贾宝玉,事发时在场目击,未加劝阻,亦未及时报官,反与凶手交谈、袖手旁观。贾政教子无方,难辞其咎。”折子的末尾还加了一句:“贾府自荣国府查抄以来,屡有子弟不端之事,如今牵连人命,恐非偶然。”
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圣旨下来了。薛蟠依律判处流放三千里,充军辽东;薛家家产查抄充公,薛姨妈及家眷遣返原籍;薛宝钗因未涉此案,念其素行端谨,入宫充为宫女,待后处置。贾宝玉交顺天府申斥管教,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得外出。贾政罚俸一年,并责令严加管束子弟。圣旨念到“薛宝钗入宫充为宫女”时,贾政跪在正堂里,背脊微微弓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叩头接旨,站起来时膝盖比平时多打了一个晃。
消息传到薛家时,薛姨妈正坐在屋里收拾东西。她听完圣旨脸色白了一阵,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去,对旁边的丫鬟说了一句:“去把宝钗叫来。”宝钗进来时手里正拿着一卷账册,是苏州织坊这个月的出货单。她站在门槛处听薛姨妈把话说完,手里的账册没有松,只是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娘,我没事。宫里也不是没去过的地方。”薛姨妈哭出了声,宝钗把账册搁在桌上,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娘,你回原籍之后先找间院子住下。蟠哥哥的事你别再想了,想也没用。”她站起来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褶痕,那一下理得比平时慢了些。
宝玉那边,贾政从正堂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他的院子。袭人正在廊下收晾干的衣裳,看见贾政进来慌忙行了礼退到一边。贾政没有理她,推开宝玉的房门走进去,看见宝玉坐在窗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庄子》。贾政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得沉:“你那天在城南,看见薛蟠打人,为什么不出声?”宝玉把点心搁下站起来低着头:“儿子……吓住了。”贾政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没有打他,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吓住了。你今年多大了?还吓住了。”他说完便迈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廊下往远处去了。
贾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鸳鸯把消息递进来时贾母正靠在暖榻上闭着眼,听完之后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里的佛珠慢慢捻完了一圈,捻完之后搁在膝上,对鸳鸯说了一句:“去把玉儿叫来。”黛玉来的时候贾母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黛玉在榻沿上坐下来,贾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宝钗那孩子要进宫了。”黛玉点了点头:“孙女知道了。”贾母沉默了一会儿:“你替我去看看她。带点东西过去,别空着手。”黛玉应了,站起来替她把膝上的薄毯拉好才转身出去。
黛玉到薛家时宝钗正在收拾一只旧箱子。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两本账册和一串铜钱。宝钗把那串铜钱拿起来掂了掂,搁回了箱子里。黛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把手里的一只布袋搁在桌上:“老太太让带来的。几件料子,你带进宫去用得上。”宝钗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匹素色的绸和一包干果。她把布袋收好搁在箱子里,合上箱盖,抬头看着黛玉:“你替我跟老太太说一声多谢。”黛玉应了,没有多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别的东西了,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窗棂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相间的轮廓,像是有人在她的肩背上横着比划了几道线,又放下了。
那天夜里,贾政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凉透的茶坐了很久。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宝玉小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却还在努力地撑开。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廊下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沿着院墙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