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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分身乏术 分身乏术 ...

  •   分身乏术

      若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画着横杠,是过去七天里去过的次数。他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发现沈清如那一栏只画了三道,牛玲两道,甄婉两道,四个昭仪各一道,黛玉那边干脆是零。他把纸翻过来重新抄了一遍,抄到一半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梁上那道旧漆的裂纹从西头一直延伸到东头,像是有人在上面拿指甲划了一道长长的痕。

      那日晌午他先去了侧院。牛玲在箭垛子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弓没有开,素绢蹲在旁边给她系腰带,腰围比上个月松了半寸。牛玲看见他来了把弓搁下,抬手擦了一把额角:“殿下今日来得早。”若望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太医说让你少练。”牛玲在他对面蹲下来,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膝盖:“我知道。我就拉空弓,不搭箭。拉两下松松筋骨,比一天坐着强。”她说话时素绢在旁边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若望没有拦她,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往隔壁走。甄婉那边门半开着,翠屏正端着一碗酸梅汤进去,见若望来了侧身让了让。甄婉靠在迎枕上喝酸梅汤,见他进来便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碗:“给殿下备的。”若望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甄婉笑了一下:“翠屏放多了梅子。”两人对坐着喝完了各自的碗,若望搁下碗站起来时甄婉叫住了他:“殿下,太子妃那边两个孩子今日闹了半日,春月秋露轮着抱都哄不住。你去看看。”若望点头去了。

      正院暖阁里果然热闹。望舒和望归并排躺在摇篮里,一个哭得满脸通红,另一个被哭声吵醒了跟着一块儿哭,两个婴儿的哭声叠在一起把暖阁的窗纸都震得嗡嗡响。春月和秋露一人抱一个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沈清如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色有些发白。若望走进去从春月手里接过望舒,那婴儿到他怀里哭了两声便渐渐止住了,睁着一双还聚不了焦的眼睛望着他头顶的方向。沈清如看着他把孩子抱在臂弯里轻轻晃着,说了一句:“你抱得比我有办法。”若望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大约是认得我的声音。”望归见哥哥不哭了,也跟着安静下来,秋露把她放回摇篮里,她攥着小拳头打了个哈欠便睡着了。若望把望舒也搁回摇篮里,两个婴儿并排躺着,嘴角各自挂着一丝奶渍,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清如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望舒的小拳头展开又合上。若望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两人在那张摇篮前面并肩站了片刻。

      从正院出来他绕去了侧院最靠里的那间屋子。乔婉容的窗下照例很安静,灯还没点,她大约是在后院走了一圈刚回来。若望在门口站定,乔婉容从里面走出来行了个礼。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乔婉容给他倒了一盏茶,然后坐回窗下的位子上,手里搁着一卷没抄完的字帖。若望看了看那卷字帖,开口问了一句:“抄到哪一卷了?”乔婉容答:“《心经》第三遍。”若望说:“你抄完了借我看看。”乔婉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殿下要看这个?”若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看你写的字。”乔婉容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抄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响细而匀,跟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和远处厨房里的灶火声混在一起,把这间小屋子填得很满。若望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乔婉容正把那卷字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的动作慢而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里的安静。

      隔日他去了大观园。黛玉正在后院的茶田里蹲着拔草,紫鹃蹲在旁边帮她扶竹竿。若望沿着田埂走过去时黛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来了。”若望蹲在她旁边,顺手拔了一棵杂草:“茶今年发得好不好?”黛玉指了指旁边那几垄新芽:“比去年早发了十天。宝琴前日来信说泉州那边的港口又扩了两个泊位,问咱们要不要把这一季的新茶运一部分到泉州去试卖。”若望想了想:“先试两百斤,看看行情。”黛玉点头,继续低头拔草了。若望蹲在她旁边拔了一会儿草,两人没有说话,只有紫鹃在后面往竹竿上绑绳子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若望拔完了一小片地才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一层湿泥。黛玉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人并肩往池塘边走。池塘里的荷叶铺了大半池,花苞正从叶间钻出来,粉白的一小簇,像是含着什么话还没有说出口。黛玉在池塘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若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前日睡了个整觉。”黛玉没有追问,弯腰把池边一块被水冲松了的石头重新按回原处,直起身来时若望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在他身后站了片刻,跟着他走回院子里去了。

      那天夜里他回东宫之后没有立刻进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李秀宁屋里的灯最亮,大约是又在灯下看什么兵书;木青鸾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新移的茶花苗,窗纸映出她弯腰浇水的剪影;洪锦娘的值房灯还亮着,算盘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乔婉容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大概是睡下了。正院暖阁的灯也亮着,沈清如大约还在哄两个孩子。牛玲和甄婉那边灯色偏暖,应该是各自靠着迎枕翻书。他把这些灯一盏一盏看过去,在心里把明日要去的地方排了一遍:上午去户部对账,午后回来先看两个孩子,然后去侧院转一圈,晚上抽空去一趟书院看看长公主那边的教学进度,再往大观园送一封信问茶样的事。排完之后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他伸手把灯笼扶稳了,推门进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来。案上那张写着所有人名字的纸还摊在那里,横杠的数量没有增加。他拿起笔在纸边画了一道横线,把今日去过的人名各自添了一笔,添完之后把纸折好压在案角,吹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案角那张纸上最后一行是黛玉的名字,旁边孤零零一道横杠,是下午在大观园茶田里蹲着拔草时顺手记上的。横杠比别的都长一些,像是一笔没有收住力道的旧墨,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极细的小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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