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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三面火 三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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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火
三封急报是同日抵达京城的。
头一封从大同来,说蒙古左翼前锋已推进至长城外侧三十里处,沿线的烽燧已经点了一遍,白天烟柱升到半空又被风吹散了,晚间火光在边境线上连绵不绝。第二封从河套来,说入冬后草原上有小股骑兵绕过边墙,在几个屯田点附近劫掠了十几户牧民的牲畜,没有正面交战,可撤退时留下了焚烧过的草场痕迹。第三封从通辽来,说科尔沁部与朝廷的贸易关系出现了裂痕,边境互市关闭了十二天,大批粮食和茶叶滞留在关外,箱笼堆积在廊下,散发出一股受潮后的涩味。
早朝提前了半个时辰开。乾清宫正殿里的炭火烧得比平时旺,可满殿的人脸上都没有热意。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得多——六部堂官排在前列,内阁阁老们坐在两侧的椅子上。都护府的两位主事站在文官列后排。勋贵们今日也到了不少,殿里站得密实的程度比往常更甚,朝会还未正式开始,廊下已经有人在低声交换着各自的消息。
四王的人来了三位。北静王水溶穿着素锦蟒袍站在文官列前排,神色平静。南安郡王世子萧勉站在宗室列中间,手里没有拿东西,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东平王萧显站在宗室列另一侧,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西宁郡王告病没有来,派了长子代列。
八公的人来得更齐整。镇国公牛清站在武将列最前面,面色沉沉。理国公府世子柳芳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卷地图没有展开。齐国公府的长子陈翼站在文官列边角,正低头翻着一本簿册。治国公府的马魁站在武将列中段,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像一堵矮墙。修国公府的侯孝康和缮国公府的吴良并排站在后排,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听不大清楚。
此外还有几家在京的勋贵:神武将军冯唐今日也到了,他站在武将列靠后的位置,腰间佩刀,双手拢在袖中。卫家的卫若兰站在宗室列与武将列之间的缝隙里,年轻,眉目清秀,正在侧耳听前面的议论。陈也俊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口还没拆,显然是从城外刚递进来的急件。除了这些人,京城几家老牌世家的子弟也来了不少,有的是替父兄列席,有的是带着消息来的,廊下站着好几个没排进殿里、只在偏殿候命的书办和参将。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御案上三封摊开的急报上面:“三地同时告急,粮草、兵马、银两、统筹,桩桩件件都要有人管。今日不拘顺序,谁有话说谁先说。”
户部尚书陈大人先开口:“圣上,三地同时告急,粮草调拨必须兵分三路。可通辽那边距离最远,沿途的官道尚未全线贯通,走陆路至少要二十五天,走海路绕辽东湾则需要经过几处浅滩,冬季水位低,船行也快不了多少。请圣上定夺——先把哪一路的粮草排在前面?”他的话刚落,兵部侍郎韩大人便站了出来:“兵部以为,可以按三处当前的威胁程度分等。大同最急,河套次之,通辽可以稍缓。”
南安郡王世子萧勉往前迈了一步:“圣上,臣有一事想问——通辽那边的互市,当初是谁定的关闭?”殿里安静了一瞬。通辽都护府的主管不在,都护府的主事张大人站了出来:“世子,互市是科尔沁部单方面关闭的,他们觉得朝廷给的价格太低,压着货不肯出。”萧勉没有退缩:“那朝廷能不能重新谈一个价钱?多花几千两银子把互市重新打开,总比调几千兵过去打一仗划算。”东平王萧显插了一句:“南安世子说得有道理。通辽的问题打不赢,只能谈。谈不拢再打也来得及。”镇国公牛清在武将列前排沉声道:“跟蒙古人谈,他们只会觉得你软,要价会越来越高。通辽那边与其加价,不如先把兵备足了,让他们知道咱们随时能打,再谈才谈得下来。”理国公府世子柳芳附和:“镇国公所言极是,草原上的人只认拳头。先亮拳头,再伸手掌,他们才肯握。”
齐国公府长子陈翼一直没开口,他翻了翻手里的簿册抬起头来:“臣查了一下近三年通辽互市的往来账目。科尔沁部去年卖的马匹比前年少了三成,可要价涨了四成。他们不是在谈价钱,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是这次让了价,明年他们还会再涨。”治国公府马魁点了点头:“陈公子说的在理。通辽那边要谈,但不能让价太多,得让他们知道底限在哪儿。”西宁郡王的长子站在角落里附和了一句:“臣附议。互市可以重开,但价格不能涨。最多维持原价,多给他们一批茶叶和布匹作为补偿。”修国公府的侯孝康和缮国公府的吴良对视了一眼,各自微微点了下头。卫若兰站在两人旁边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家在关外有几个老商号,若需要的话可以递个话过去,帮朝廷探探科尔沁部的底线在哪儿。”陈也俊把那封未拆的信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刚从城外接到的,信上说科尔沁部内部也有分歧,几个大族不愿跟朝廷闹翻,只是被少部分人裹挟着。”殿里议论声微微响了一阵,那些低语像风吹过麦田时的声响,细碎而不均匀,在梁柱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才慢慢平息下来。
沈相把众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替话题收了尾:“通辽那边先派人去谈,理藩院出个主事,带着朝廷的底线过去,能谈拢就谈拢,谈不拢再说下一步。”他转向皇帝,“圣上,老臣以为可以同时派遣一支兵马在关内驻扎接应,以备不虞。”皇帝点了点头:“准。”
镇国公此时往前迈了一步:“圣上,大同那边缺粮,老臣请旨——从河北大营的储备粮中先调拨一批,走陆路运往大同。河北大营存粮按例不能动太多,但可以先调一部分,后面的再想法子补上。”户部右侍郎杨大人立刻接话:“镇国公,河北大营的储备粮是备战用的,若动得太多,万一明年开春京畿有事,拿什么补?”镇国公转头看着他:“大同若丢了,京畿有事也挡不住。”杨大人张了张嘴没有继续反驳。工部尚书趁机插了一句:“路的事,工部可以解决一部分。通辽那边的路上有几段坑洼,先派人过去修一下,能省几天。”他看了一眼若望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确认。若望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大人从文官列后排挤了出来:“圣上,臣查了近年边关急报的传递速度,从大同到京城快马需要六天,若沿途驿站能再优化一下马匹轮换的节奏,可以缩短到五天。臣请旨,让兵部重新核定一遍沿线驿站的马匹数量。”太仆寺卿远远地接了一句:“太仆寺可以调一批驿马过去补缺。新买的蒙古马还在驯,但替换几匹老马应当来得及。”两人的话被皇帝一并纳入考量,他只点了下头,没有额外批复。
若望一直没有开口,他站在武将列前排,等殿里那些声音都落下去才往前迈了一步:“大同的粮,从山西境内先调一批,不必等京城这边发车;河套的兵,从镇国公的河北大营调三千骑兵,轻装南下,到河套之后就地补粮;通辽的互市,让理藩院派一个主事过去谈价钱,给定一个上限,超过上限再考虑其他应对方案。这三件事,儿臣来盯总进度,每旬发一份综合简报。”他说完看向皇帝。皇帝没有立刻应答,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就按太子说的办。各司、各府、各镇,各自按照自己的职责推进,简报汇总到东宫。朕在年关之前要看到结果。”殿里响起一片应声,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一阵风从不同形状的器物上同时穿过时发出的高低交错的长音,那阵声浪在殿顶盘旋了片刻才渐渐散尽。
散朝之后若望走出大殿,北静王水溶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行了几步:“殿下,通辽那边若需要人跑一趟,臣府上有个老管事在关外走过几年,认得路。”若望侧头看了他一眼:“多谢王爷,有需要时再请教。”北静王没有多留,拱了拱手便朝宫门方向走了。南安郡王世子萧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正与理藩院一位主事低声商议着互市价格的上限细节。东平王萧显已经大步走出了宫门,袍角在初冬的日光里摆动的幅度大而急促。神武将军冯唐落在最后,他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被薄雪覆盖的宫墙轮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手里那柄佩刀被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卫若兰和陈也俊并排沿着宫墙往西走,两人低声交谈着关外商号的事宜,靴底在初雪覆盖的路面上留下一深一浅、交错前行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