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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捷报 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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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
大同之战打了七天。
头三天是试探。蒙古前锋数千骑在大同城外来回游弋,白天远远放箭,夜里在城外点起成片的篝火,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马蹄声和呼哨声混在一起,顺着城墙根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贺云虎站在城头没动,只让守军照常轮换,城墙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另一半留在城墙内侧的马面后面养精蓄锐。蒙古人试探了两日,见城头旗号不散,箭矢不密,判断守军不足,第三日夜里开始往城墙根底下聚。
第四天凌晨,蒙古主力两万余骑从北、西两面同时压上来,云梯和钩索从阵列后头被推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贴着草坡涌向城下。贺云虎站在北门城楼上,等到敌骑进入两百步之内才下令放箭。城头箭矢如雨,蒙古前锋的盾牌挡了头几轮,可两侧马面上的弩机同时开火,弩箭从侧翼斜射进去,蒙古人的盾阵侧后方接连有人中箭落马。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之后,贺云虎没有让士兵喘气,他让西面城墙上的守军往城下扔火油罐,陶罐碎裂后火油漫开,一支火箭从城头射下去,城根底下顿时腾起一片火墙。蒙古人的第二波攻势被火墙截住了大半,后续的骑兵在火前勒马不前,被城头箭矢又收走了一批。
战事僵持到第五天傍晚,贺云虎发现蒙古人的攻势减弱了。他登上城头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发现蒙古人在收缩阵型,前锋的骑兵往两侧散开,像是要给后方的马队让路。他当即判断蒙古人想绕城而走,绕过大同直扑后面的粮道。他叫来副将:“东面城墙留一千人守着,其余人跟我出城。”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出城?”贺云虎已经把披风系紧,从城头往下走:“他们想绕,咱们就跟着绕。他们马快,咱们路熟。出北门往东抄,半道截他们侧翼。”
一千五百名骑兵从北门内侧的马道冲出去时天已经暗了。贺云虎骑在最前面,身上的旧甲上沾着两天没擦过的血迹,不是他的,是城头扑上来的蒙古兵溅在他身上的。他带人沿着长城内侧的一条旧驿道向东急行,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像擂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斥候回来报:“将军,蒙古人的后队正在过河,前队已经绕到了东面山口,中间拉了一条长线。”贺云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身灰土的骑兵,只说了一个字:“杀。”
夜战在山口东面的河滩上打响。蒙古人没想到大同守军敢出城追击,后队被截断时阵型大乱,贺云虎带人从左翼插进去,把蒙古后队和主力之间的联系一刀切断。河滩上的厮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刀锋碰撞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分不清敌我。贺云虎的马被一箭射中脖颈倒下去,他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手里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刀刃上卷了口就用刀背砸。等到天边泛了灰白,蒙古主力已经从东面山口退入草原深处,留在河滩上的后队被全歼,缴获辎重和牛羊堆满了半里长的河滩。
贺云虎站在河滩上清点伤亡时,副将递过来一碗凉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头看见自己左臂上多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已经把袖管洇透了。他把碗递回去,撕了一条布把伤口裹住,对副将说了一句:“派人快马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副将应声去了。贺云虎站在河滩上望着东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正在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河滩上那些散落的兵器和旗帜照出一层冷白的光。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裹了布的胳膊活动了一下,转身朝大同城的方向走去。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第五日傍晚冲进京城南门时,城门口的守卒先是看见一匹浑身汗湿的马,然后看见马上的人——背上插着一面红色令旗,腰间系着朝廷的铜制急报筒,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那只攥着缰绳的手丝毫没有松开。他一路从正阳门冲到午门前,沿途的百姓纷纷让道,有人看见那面令旗便跟着跑了几步,有人站在路边朝那个方向张望。
急报先送到兵部值房,兵部尚书亲手拆了封筒,扫了一眼那几行潦草的军报,面色变了一瞬,当即捧着军报快步往乾清宫走。路上碰见从户部出来的陈尚书,陈尚书见他面色有异便问了一句:“兵部何事?”兵部尚书脚步没停:“大同捷报。”陈尚书怔了一下,跟着他一起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皇帝正跟沈相和若望对着一幅九边舆图商议调粮的事宜。张公公把军报递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皇帝拆开看了一眼,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军报搁在案上,对张公公说了一句:“传,让内阁和六部的人都来。”暖阁的门帘被掀开了好几次,沈相、赵大人、陈尚书、兵部尚书、忠顺王、北静王先后进来,若望站在御案旁边,手里还攥着方才在舆图上画线的那支笔。等到人都齐了,皇帝把那封军报拿起来念了一遍。他念得不快,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暖阁里。念到“贺云虎率一千五百骑出城追击,于山口东面河滩截断敌后队,歼敌千余,缴获辎重牛羊无算”时,暖阁里有人低低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被压得很轻,可因为屋里安静,反而显得格外分明。
沈相第一个开口:“贺云虎以一千五百骑出城夜袭,这份胆识和判断力不是寻常将领能有。”他顿了一下,“但他能在蒙古人绕城之前就判断出对方的意图,说明他平日里对周边地形和敌方动向的掌握非常扎实。”忠顺王站在暖阁左侧,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声音粗粝而直:“老臣在边关待过几年。夜战出城追击,若是判断失误,那一千五百人就回不来了。贺云虎敢这么打,说明他心里有底。这样的将领该赏。”陈尚书翻着随军报一起送来的缴获清单,眉头微微舒展:“缴获的牛羊和粮草可以就地补充边关储备,省了一笔从内地调拨的费用。”北静王站在文官列后排轻声补充了一句:“贺云虎的军报里没有向朝廷请功,也没有请求增援。他说蒙古主力已经退入草原深处,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若属实,大同方向可以暂时稳定。”
若望一直站在御案旁边,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父皇,贺云虎此战以少胜多,关键不在勇猛,在判断。他看准了蒙古人绕城而走的那一瞬,也知道自己的兵能撑得住夜战。儿臣建议,先核实战果,然后按军功升赏,同时给大同补充一批冬衣和药材。”皇帝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去之后说了一句:“准。另外,让兵部把大同战事的详细经过整理一份抄送九边各镇,让其他守将也看看。”他顿了一下,“贺云虎这个人,朕记下了。”
消息从乾清宫传到六部值房,再从六部值房传到东西两城的茶楼酒肆,只用了半天功夫。到了傍晚,京城里已经有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这一段了,讲得比军报上写的还详细,有鼻子有眼地说贺云虎那一刀下去砍断了蒙古大纛的旗杆,又有人说他骑的马是黑的,倒下的时候嘶鸣了一声震住了全场。听的人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端着茶碗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忘了喝。而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大同城头,贺云虎正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空旷的草坡。蒙古人的营帐已经撤远了,草坡上只剩下大片被马蹄踩倒的枯草和几堆还没烧尽的篝火灰烬。他裹着那条没换过的旧布伤口,把手插在袖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慢慢沉入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以下,什么也没有说。城头的风把他鬓角几根白了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