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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边 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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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
九边的急报是腊月里送进京城的。
那天早朝还没开始,兵部的信使已经等在乾清宫门外了,靴子上沾着没化尽的雪泥,手里攥着一封封口压了火漆的急报。张公公把信呈上去的时候,皇帝拆开看了一遍,面色没有太大起伏,可殿里的人都注意到他把急报搁在案上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来让众人传阅,只是说了一句:“蒙古各部今年冬天在阴山以北集结了,规模比往年大,方向未定。”
户部尚书陈大人立刻接话:“圣上,若是大规模南侵,边关驻军的粮草需要提前调拨。臣请旨,先调河北、山西两省的秋粮库存往大同和宣府方向转运。若等开春再动,恐怕路上来不及。”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武将列那边。镇国公已经站了出来:“圣上,老臣以为,光是运粮还不够。蒙古人这次集结的规模超过了往年,若只是据城防守,他们会在城外扎营耗到咱们粮尽。老臣请旨,从河北大营调八千骑兵出关,在阴山以南设伏,等他们前锋南下的时候侧翼截击。”他的话刚落,礼部侍郎周大人便从文官列里出来了:“镇国公此言差矣。八千骑兵出关,粮草辎重、马匹草料、沿途损耗,加起来比守城要多花三倍不止。况且冬季出关作战,马匹冻死、士兵冻伤的风险极大。臣以为,不如以重兵屯于各边镇,等他们粮尽自退。”镇国公没有转身,声音硬邦邦的:“等他们粮尽自退?他们粮尽之前会先抢光大同府外的几个县。去年秋天那几个被劫的村子,周大人去看了没有?”周大人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色微微沉了沉:“臣没有去,可臣看过兵部的战报——”镇国公截住了他的话:“战报上是数字,那几户人家炕上凉了多久的灰,战报上没有写。”
左都御史在这时候站了出来:“圣上,臣以为,除了兵事,还有一事不可忽视——九边沿线这几年新修的水泥路和运河分支,已经贯通了大同到宣府之间的几处要道。蒙古骑兵若是沿着官道南侵,不必翻山越岭就能直抵城下,来去都比从前快得多。”殿里安静了一瞬。若望知道左都御史这句话看似在说路,实则在说另一件事——路是太子修的,若蒙古人顺着太子修的路打进来,这笔账算在谁头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武将列前排静静地听着。
忠顺王的声音在武将列后排响了起来,粗粝而平直:“路修了就是让人走的。咱们的人走,敌人也能走。可路修之前敌人走的是更窄更难走的路,他们翻山越岭一样能过来。修路的好处是咱们运粮比他们快,他们运粮比从前也快不了多少。若有人觉得路修错了,先问问沿途的百姓愿不愿意把路填回去。”左都御史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退回了文官列中,大约是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掂量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话来回应,便不再开口。
沈相一直没有出声,他站在文官列靠前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文书,像是正在把那卷文书当成一件替自己腾出思考时间的道具。此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里那些仍在低声嘀咕的响动都停了下来:“镇国公要出关设伏,周大人要据城防守,左都御史担忧道路被敌所用——三位的顾虑各有道理,老臣都听进去了。”他停顿了一下,“可老臣想问一句——咱们跟蒙古人之间,是不是非得年年打这一仗?”这句话落在殿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随后又泛起一圈圈波纹。镇国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相的意思是?”沈相把那卷文书搁回袖中:“老臣的意思是,既然路已经修到了边关,商队也已经走通了。若是能在边关开几处互市,让蒙古人拿牛羊换茶叶、布匹和铁器,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南侵的念头自然会淡一些。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年年花银子,这笔账算久了也会累。”周大人立刻接话:“沈相此言差矣。互市一开,铁器流入草原,他们就有更多兵器来打咱们。”沈相没有被他这话挡住,继续平静地回应:“铁器可以限售,只卖铁锅和农具,不卖刀剑弓弩。若他们用铁锅铸刀剑,那是另一回事,到时候再封市也来得及。”
北静王水溶一直站在文官列后排没有说话,此时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让原本正要接话的几位大臣不约而同地收了声:“臣以为,沈相说的互市与镇国公说的设伏,不必互斥。先让互市在边关试一年,能谈的谈,谈不拢再打。有路在,有粮在,有城在,进退都有余地。若是连试都不试,年年把银子花在运粮和买马鞍上,户部的账目恐怕也难以支撑太多年。”他的话说完之后,大殿里沉默了片刻。陈尚书站在户部那排里,脸上的神情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在水上漂浮太久的人终于抓到一段可以被自己认可的岸线——虽然还不确定它是不是自己真正想去的那一侧岸边,但至少比一直漂着要踏实。他开口说道:“臣附议北静王所言。互市的费用比调兵少得多,先试一年,若有效再扩,若无效应变也来得及。”
若望在武将列前排站着,一直没有开口。他在听每一个人说话,在心里把每一派的理由和顾虑各自对了一遍。镇国公要打,因为他觉得不打就镇不住;周大人要守,因为他觉得打了太费钱;沈相要开互市,因为他觉得打不完不如试着谈;北静王要把几件事捏在一起做,因为他觉得不捏在一起就做不成。每个人都有道理,可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眼前那一段路,没有人站在整条路的尽头往回看。等到殿里那些争论的声音渐次低下去,若望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楚:“互市要开,兵也要练。路已经修到了边关,来年的春耕和秋收不会停下来等我们吵完。”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从上首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皇帝开口说了一句:“互市的事,由理藩院和兵部合议,拟一份章程出来。兵部继续往大同方向转运粮草,互市的章程拟好之后先送到东宫,太子过目之后再呈上来。”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摆了摆手:“今日就议到这里。”
散朝之后,若望走出大殿时没有立刻回东宫,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被薄雪覆盖的宫墙轮廓。九边的争论不会因为今天这场朝议就平息,但今天至少各方的立场都被摊在了台面上,每一道底牌都亮在了明处。风从檐角灌过来,吹动他袍角的一侧。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迎面碰上了刚从殿里出来的沈相,两人在台阶下错身而过时沈相低低地说了一句:“互市的章程,臣会写得宽一些,留出回旋的余地。”若望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东宫方向走去了。身后大殿的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殿内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议论声从缝隙里漏出来,被风卷着往上飘了一段才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