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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枯木又逢春 枯木又逢春 ...

  •   枯木又逢春

      那年深秋的桂花落得比往年早。

      若望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手里攥着一卷没有打开的奏疏,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正在落叶——细碎的米黄色花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河西修路时见过一片胡杨林,枯死了大半,可来年春天从枯根底下又冒出了新枝。那新枝长得比旁边的树都快,像是要把枯死那几年没长的份一口气补上来。父皇封了贾元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把一棵枯了很久的树重新浇一遍水,让它以为春天又来了。

      可那不是春天。那是一根被人重新插进土里的旧枝,枝上的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被人用线绑上去的。

      那顶轿子抬进长春宫的时候,若望正在乾清宫西暖阁里跟皇帝对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方几,几上搁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皇帝执黑,若望执白,黑子已经围住了大半边棋盘,白子在左下角勉强占了一块活地。皇帝落了一子,没有抬头:“你今日话少。”若望看着棋盘上那道被围住的缝隙,落了一子:“儿臣在想,父皇这步棋,走了多久?”皇帝的指节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从你回宫那年就开始走了。”他顿了一下,“贾府是该倒的,可倒得太干净了,朝堂上那些旧人就看不清方向。留一根枝子在那里,他们就知道风往哪边吹。”若望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棋盘上那几枚棋子的交错排列之中:“可那根枝子上绑着的芽,是新长出来的。”皇帝没有接话,又落了一子。

      若望走出乾清宫时,暮色已经压到了宫墙的檐角。他在甬道上慢慢走着,脑子里那盘棋还在继续。父皇这步棋比他想的深得多。贾元春是什么人?是旧勋贵贾家的长女,可她在书院教过书——她教过的那些学生,如今有的在女营里当教习,有的在厂里做账房,有的在夜校里抄板书。她的名字在旧人那里是“贾家的女儿”,在新人那里是“书院的先生”。父皇把她放进长春宫,等于同时向两个方向递了一根线:向旧勋贵们说“你们还有用”,向新女子们说“你们的路,朕看见了”。

      清流那边自然是不高兴的。周大人在内阁值房里把那份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当着沈相的面说了一句:“一个在书院教过书的女人封了妃,圣上这是把朝堂的后门开到了学堂的窗户边上。”沈相正在批一件河工文书,头也没抬:“她姓贾,是旧勋贵的人。她教过书,又是新学堂的人。圣上把这两根线拧成了一股,你拧得回去吗?”周大人没有再说话,把手里的诏书搁回案上,搁下去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

      若望知道周大人在担心什么——清流们怕的从来不是元春这个人,怕的是那根线一旦拧紧了,往后就再也分不开了。旧勋贵借着新学堂的门路重新立住脚跟,新学堂借着旧勋贵的台阶往高处走,两股势力在中间汇成了一股,清流被夹在中间两头够不着。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父皇这一手用得确实漂亮——不废一兵一卒,不贴一张告示,只把一个人从书院搬进了长春宫,便让三股力量各自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像一盘被重新摆过棋子的旧棋局。棋子还是那些棋子,可它们各自占的位置,已经跟方才不同了。

      夜里他在灯下翻了半卷《汉书》,翻到外戚世家那一篇时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历代帝王用婚姻拢权的事他读过不少,可读那些文字的时候隔着纸页,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如今事到了自己眼前,他才发现纸页上的字跟现实之间的差距,比他修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要远。

      他合上书卷搁在案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枯木逢春非本意,半是东风半是刀。”

      写完之后看了片刻,搁下笔没有收起来,让那行字在灯下摊着。窗外起了一阵风,把地上那些还没扫尽的桂花瓣吹起来,顺着墙根往院门方向飘去。那阵风穿过廊下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着一本旧册子的纸页,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枯木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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