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65、第六十七章·通途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通途

　　二连浩特的账目理清之后，若望在工部待了整整七天。

　　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值房，翻图纸、对账目、见工匠，案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也不记得喝。工部尚书陈大人头两天还陪着坐，第三天就扛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若望没有叫醒他，自己从柜子里抽出一卷旧图册接着翻。那是先帝朝留下的《天下驿道图》，纸页脆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那些蜿蜒的线条依然清晰——从京城辐射出去的官道像一张半旧的蛛网，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断断续续的，显然多年没有修过。

　　第四天午后，忠顺王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推开值房的门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搁，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你三天没回东宫吃饭了。太子妃让我送来的。”若望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图卷放下：“王叔替我多谢她。”忠顺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面前摊了一桌的图纸和册子：“你在看什么？”若望把那卷《天下驿道图》推过去：“大宣的官道，上一次大规模修缮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各省之间除了几条主干道还能走车马，其余的已经破得不像样了。”忠顺王接过来翻了翻，合上放回案上：“你是想把水泥路铺到全国去。”不是疑问，是陈述。

　　若望没有否认：“河西的路修了，大同到二连浩特的路修了，可那都是点。要把点连成线，得有一条从京城辐射出去的主干道网。水泥比青石板便宜，比碎石路结实，铺得快，修起来也省人工。”他顿了顿，“如果先从京城往南修一条到江南的干道，再从江南往西接入川蜀，沿线每隔五十里设一座驿亭，路面硬了，车马快了，商队走一趟比从前省二十天。省下来的二十天，就是银子。”

　　忠顺王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只食盒的盖子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菜色，又合上了，像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了几息的思量时间：“你是说，这条路的钱归朝廷出？”若望摇头：“朝廷出大头，可沿线的商贾也可以认捐驿亭和养护费。他们把货卖得快了，多赚的银子分一成本钱给路，不会亏。”忠顺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话你去跟户部说。他们若肯放银子，本王在朝堂上帮你站台。”他把食盒往若望面前推了推，“先把饭吃了。”

　　那一天之后，若望花了五天时间写了一篇《通途策》，全文三千余字，从水泥的烧制成本和施工工期讲起，到官道的分级标准、驿亭的间距设置、养护费用的筹措办法，条条款款列得密密麻麻，末了附了一幅手绘的全国道路规划图，把京城到江南、江南到川蜀、川蜀到云南、京城到河西的路网用粗线标出来，像一个正在被逐步激活的巨大脉络。他把这篇策论抄了两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户部。沈相当天夜里看完了全文，第二天一早把若望请到内阁值房，两人对坐谈了一个上午。沈相翻到规划图那页的时候指节在“江南至川蜀”那一段上停了一下：“这段路要翻过秦岭，水泥运上去都是难题。”若望点头：“所以臣想在秦岭段先修栈道和桥涵，水泥本地烧，石料就地取，工期延长半年，可一旦通了，川蜀的粮食运出来就能省四成运费。”沈相沉默了许久，把那份策论合上，说了三个字：“值得试。”

　　户部的反应比内阁慢一些。陈尚书把那卷策论翻了三遍，每翻一遍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批注，批注越写越密，最后厚厚一摞送回了若望案头。若望翻完那摞批注的当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户部，两人在值房对着账册算了整整半天——第一期工程暂定修京城到洛阳段，水泥自产，石料就近开采，征调沿线的闲散劳力以工代赈，总预算约七万两。陈尚书拨完算盘之后靠回椅背：“七万两，户部拿得出来。可殿下要答应臣一件事——这条路的账目，每季度让户部的书办下去查一回。修路的银子落在民间容易漂，得有人盯着。”若望答应了，当场在策论末尾补了一行手批：“每季度由户部派员核验账目，不得预支、不得挪用。”

　　消息传开的时候，民间最先动的是商贾。京城几大商号的掌柜联合递了帖子到东宫，说要认捐洛阳段沿线的驿亭，每亭五十两，承建和养护皆由商号包揽。若望在值房见了他们，十个掌柜挤了一屋子，穿的都是绸缎，可脸上那股子热切劲儿跟河西那些拿着铁锹来领工粮的百姓没有两样。为首的绸缎庄掌柜拱手道：“殿下，草民们算过了，路通了之后从洛阳运绸缎进京，从京城运盐南下，来回能省小半个月。草民们愿意出这份银子，只求殿下把驿亭的位置定在商道交汇处。”若望把提前拟好的驿亭布局图展开让他们看了一遍，问了一句：“每亭五十两，你们确定认捐得起？”绸缎庄掌柜笑了一声：“殿下放心。路通了之后多跑两趟生意就回来了。”

　　水泥窑也在扩建。原先河西和河西走廊上那些临时搭的小窑被改成了固定窑厂，陇东、陕西、河南各选了一处就近取料的地方建新窑，工部调了老吕带的一批匠人分赴各地指导烧制工艺。老吕在出发前夜到东宫值房坐了一刻钟，衣襟上还沾着窑灰，声音哑哑的：“殿下，老朽跑得动。可老朽有句话想说——水泥这东西是好东西，可烧制的时候烟大灰重，窑工常年对着火口熏，肺上容易出毛病。能不能在窑口上头加一道抽烟的罩子，把灰引到别处去？”若望当即从案上抽了一张纸画了个简图，一面用砖砌烟道把窑烟引到窑厂外的沉灰池，一面给窑工配发棉布口罩。老吕拿着那张简图看了半天，站起来朝若望拱了一下手：“殿下这个心思，老朽替窑工们记下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又过了半月，工部那边递来一纸回文：京城到洛阳的第一段路基已经清出来了，从京城南门出发，经过保定、真定、顺德，计划在明年秋收之前完成首期路面铺设。回文末尾附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潦草的，是陈尚书的笔迹：“殿下，动工那日，您得来一趟。”

　　动工那日是个大晴天，若望站在京城南门外的路基起点处，身后站着工部尚书、户部侍郎、忠顺王和几个认捐驿亭的商号掌柜。一大群人挤在一条刚清出轮廓的土基上，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绸缎衣裳，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混在一起倒也不分彼此。老吕带着几个窑工蹲在旁边的一堆水泥袋子上，手里捏着一根铁丝正在往刚浇下的第一段路面边缘插标尺。若望接过工部尚书递来的铁锹，弯腰铲了第一锹水泥浆铺在路基上，浆面灰白温润，在冬末的薄阳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微光。他把铁锹递还给旁边的匠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动作让很多人同时想起他在河西修路的时候也是这样弯腰铲第一锹泥的，那时候身边不过几十个人，如今身后站了大半个朝廷。

　　忠顺王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路要是铺通了，你在大宣的史书里得占一整页。”若望没有回头答话，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段新浇的路面边缘，浆面还软着，掌心压下去留了一个浅浅的印痕。他看了片刻，站起来把手上沾的灰在袍角上擦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身后的人群还站在路基上，有人弯腰端详那段新铺的路面，有人指着远处正在运料的驼队小声议论着什么。若望走出十来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刚划出轮廓的路——灰白色的水泥浆面正在日光下慢慢凝住，从京城南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刚被轻轻推开的河。冬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肩上那层薄薄的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散在路基两侧翻松的新土上。风里带着水泥灰特有的微涩气味，混合着冬末草木将醒未醒的干涩气息，顺着那条正在慢慢变硬的路面向南铺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