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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八章·过路 第六十八章 ...

  •   第六十八章·过路

      路修到真定府地界的时候,头一桩麻烦事就来了。

      沿线的村子要征用一部分田地和宅基,按朝廷旧例是“折价征用”。可若望在策论后面附了一条细则:被征地的农户可以选择收银子、换他处的田产、或由官府出资在路基旁另建新屋并免除三年赋税。三条路任选,不强制。细则前头还添了一行字:“若有不愿搬迁者,路线可绕行三里,不得强拆民居。”这条细则贴在真定府衙门口公示的时候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选换地。”旁边的人问他:“你不怕换的地不如原来?”那人把公示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东宫朱批在底下压着呢,跑不了。”

      拆迁是贾芸带人去办的。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在真定城外几个村子里走了三天,手里握着一卷册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把政策一条一条念给聚拢来的村民听。念完之后他让人把册子放在村口的石碾子上供人翻看,自己坐在旁边等着有人来问。头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个老汉,蹲在他旁边抽了半天旱烟才开口:“后生,我家那三间屋在路基线上,真要拆?”贾芸点头。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要是拆了,我老伴的坟正好在路线上怎么办?”贾芸翻了一下册子:“迁坟的,官府出银子重新择址安葬,补二两银子的迁葬费。”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得看看新坟址在哪儿。”贾芸说:“我带您去。”老汉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一些。

      商户那边比农户积极得多。真定府的绸缎行、粮行、盐铺联合写了公呈递到若望案头,主动认捐了府城内外五座驿亭的修建费用,附了一张纸条:“殿下修路,草民们赶路。路通之后货物周转快了,铺子里的开销也跟着省了。这些银子是提前预付的运费,请殿下收下。”若望收下公呈之后让贾芸在回函上添了一句话:“驿亭建成之后归官府维护,商号可优先使用。”

      可官员那边就不一样了。

      真定知府姓钱,是个老官场。他站在府衙二堂看了那份公示细则整整三遍,把册子搁在案上,对旁边的师爷说了一句:“这条路修下来,府库的账面上能过手多少银子?”师爷翻了翻簿子:“路基、石料、水泥、运输、人工,合计约两万余两。从前朝廷修路,这笔银子在府衙账上过手,留几个点的余润不在话下。可这回……”他压低了声音,“东宫派了人在工地盯着,锦衣卫的人也来过两趟,连工部那位老吕都带着窑工住在工棚里不肯挪窝,账目三日一报,五日一核。”钱知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东宫的人也就算了,锦衣卫来做什么?”师爷没有答话,只把茶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工地上确实不止东宫的人在。若望派了贾芸带四名书办常驻真定工地,工部派了老吕带匠人盯着水泥配比,户部每十日派人来核一次账目,就连锦衣卫也出了一队人,打着“维护施工秩序”的旗号沿路巡查。三方各管一摊,互不统属,可彼此之间又不通气——贾芸只审账目和用工名单,老吕只管配比和进度,户部只看银钱去向,锦衣卫只管查有没有人阻挠施工。四方拧成一股绳,各自的线头却攥在不同的手里,谁都插不进手去。

      头一个闹起来的不是真定知府,是下属一个县的县丞。姓刘,四十来岁,管着县里钱粮多年。他手底下的民夫名额本来可以虚报十几个空饷,每月从工钱里抠出一笔私房,可这回东宫的用工名单要按人头点验、按手印领钱、按竣工日期结算,空饷填不进去。他在县衙后堂摔了一只茶杯,对旁边的书办说了一句:“太子这条路修的是路还是命?”书办没敢接话。摔了茶杯之后第二天他称病告假,可告假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锦衣卫就有人来县衙走了一趟,说是“太子殿下听闻刘县丞身体抱恙,特派人来探望”。刘县丞当天傍晚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第二天照常上值,脸色比从前白了几分,可工地上再没缺过他那一笔亲笔签过的用工单。

      真定府的周同知也闹了一回。他不想沾银子,可他管着沿线的物料调度,水泥和石料的运输路线被他改了一截——原本从窑厂走官道到工地只要两天,他让车队绕了一段山路,多走三天,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山路虽远,但沿路村落可以雇佣劳力,也算以工代赈的一桩好处。”可绕行的第三天老吕站在路口等到了那批迟到的水泥车,蹲下来掀开盖布看了一眼袋子上的窑厂日期,当天傍晚就写了一封信送到若望案头。若望看完信之后让潘又安带了一名工部书办去真定府,当着周同知的面核了一遍物料运输的路线和耗时,核完之后把那张改路线的批条原件收走,换了一张新的批条——路线恢复原道,不得绕行。周同知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条批条被换走,手里的茶盏一直端在嘴边没有喝,等到人走了才放下茶盏,发现盏沿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若望没有去亲自处理这些事。他把贾芸派到真定常驻,把老吕留在工地盯配比,把锦衣卫的人安排在沿线巡查,自己只隔几日看一回各方的汇总简报。有一回忠顺王路过真定工地时回京跟他说了一句:“你手下那几伙人现在沿线都认得清了——穿蓝袍的是东宫的、穿灰袍的是户部的、穿褐袍的是工部的、穿黑袍的是锦衣卫的,各管各的事,可各队领头的人彼此见了面都有说有笑的。”若望正在窗下翻一本西洋作物图册,头也没抬:“有说有笑就好。有说有笑就不打架。”

      五月初,京城到真定段的路面完成初铺时,若望去了一趟。那天他沿着新铺的水泥路面骑马走了四十多里,路面两侧新栽的槐树苗才及人膝,用竹竿撑着以防风吹倒。路边每隔几里就有一块界碑,碑上刻着路段的编号和竣工日期。他在一处界碑旁边勒马停下来,弯腰摸了摸碑面上刻的字——字迹端正,旁边用朱砂补了一句:“此段由真定商号合捐驿亭三座。”他直起身来看了看四周,远处有农夫正在田里翻耕,犁铧翻起的土块在日光下闪着油润的光;更远处有驼队正在路面上缓行,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一路往南去了。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走到下一处界碑时看见碑脚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不知是谁放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他低头看了一瞬,继续策马往前走了,马蹄落在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发出闷实而匀整的声响。

      方寸之间,那些闹事的官员最终还是没有闹出什么浪来。四股人绳拧在一起,账目、物料、进度、治安,各管一摊互不插手,可只要有一处松动,另三处的线头立刻就会扯紧。钱知府后来在府衙后堂宴请几位同僚时喝了几杯酒,酒杯搁下来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太子爷,用的是绣花的功夫——线细、针密、不留缝。”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接话,窗外的暮色从院子里漫进来,把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融成了相似的灰影。那之后真定府沿线的各项事务都顺畅起来,没有人再绕路,没有人再虚报用工,也没有人再往账目上伸手。而那些被征了地和迁了坟的农户,大多数已经拿到了新的地契,在路基旁边的新屋旁边忙活着各自的秋耕。那条灰白色的路每天都有新的段落凝固成型,在日光下面一点一点地变长,把沿途的村庄、集市和驿亭依次串了起来,像一根线正在慢慢穿过无数枚散落的铜钱,一枚接一枚地被串联起来后稳稳地排开在了这条崭新的通道两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八章·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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