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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六章·石城 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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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石城
二连浩特的城是硬啃下来的。
若望带着一千骑兵和三百匠人到达旧关址的时候,草原上已经刮了三天白毛风。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露在外面的皮肤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冻得发木。旧关址只剩几段被风沙磨圆了棱角的土墙根,墙根下堆着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匠人们下了马站在废墟前面,有人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抬头对工头老吕说了一句:“师傅,地冻了。”老吕也蹲下来扒开表层的浮土看了看,站起来走到若望面前:“殿下,冻土层至少三尺厚,铁镐挖不动。得先烧地。”
那天夜里他们卸了半车煤和干草堆在基槽线上烧了一整夜。火光照得方圆几十步内的枯草根都亮堂堂的,暖意从地面往上蒸腾,蹲在火堆旁边的人终于能把手伸出来搓一搓。可第二天清理火场的时候才发现烧了一夜只化了不到一尺深,底下的土还是硬的。老吕蹲在烧过的地面上拿手指戳了戳,抬头对若望说:“殿下,再烧一晚。”第二夜烧过之后,第三次又加了一遍。等到第三天早晨铁镐终于能切入地面的时候,匠人们排成一排沿着基槽线轮流挥镐,每砸十下便换一个人,镐刃切入冻土时发出的闷响像敲在一面巨大的旧鼓上。
地基挖好之后开始浇水泥。水泥是在三百里外临时窑厂烧好之后一车一车运过来的,骆驼队和骡车队轮班转运,路面被重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第一车水泥到的时候老吕蹲在料堆旁边抓了一把搓了搓,在手掌上兑水拌了半碗,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半碗水泥浆凝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硬块。他用拇指甲按了按,没有凹痕,站起来对若望说了一句:“能用。”可入冬之后的低温让水泥凝结极慢,第一段墙基浇下去之后等了整整三天才敢拆模板,拆开之后发现墙面上有几处冻裂的细纹。老吕让人熬了温水掺在下一批水泥浆里搅拌,又在模板外面裹了厚厚的草帘捂着。进度慢得像蜗牛爬,每天只能往上垒不到一尺。
第四天夜里蒙古人的游骑来了。两百余骑从北面摸黑冲过来,马蹄踏在冻草上声音闷得像滚过的闷雷。若望早就让人在工地外围每隔二十步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把那些骑手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晃。牛犇带着三百骑兵从工地两侧包抄出去,没有正面截击,只是把对方的退路堵住了。蒙古人在火光和两面夹击下进退两难,试探了三次之后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七八匹伤马撤回了北边。天亮之后匠人们把那些尸体拖到工地外围掩埋了,埋完之后有人蹲在墙根下点了一袋烟,烟头的火光在晨光里明灭不定。若望从他旁边经过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墙要是砌不成,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若望没有停下脚步,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墙体出地面之后蒙古人又来了两回,规模一次比一次大。第三回出动了将近八百骑,分三路从北、西、东同时逼近工地。工地上的人已经能看见远处的烟尘像三堵灰黄色的墙贴着地面压过来。若望把匠人和民夫全部撤进尚未完工但已经齐胸高的墙体内部,留下牛犇的骑兵守在缺口处应敌。蒙古人冲到墙根下时发现那灰白色的墙体比想象中硬得多,箭矢射上去只留一道浅痕便弹开了,冲到缺口处的骑兵被牛犇带着人反压出去,双方在墙根下绞杀了一刻钟。那一次退了他们之后连着好几天工地周围静得像一口枯井,连野兔都不再出现在墙根附近了。匠人们从墙内走出来时有人蹲在墙根下看着墙面上密密的箭痕发了会儿呆,回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这墙硬。箭钉不进去。”旁边的同伴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搅拌水泥浆了。
墙体在第四十二天合拢。四面围墙齐肩高,城墙四角留了垛口,城门位置用粗木和铁皮搭了一道临时门。城中央挖的那口井见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可水是活的。若望在城门合拢之后带着牛犇沿城墙走了一圈,脚下每踩一步都是实的。他在城垛前面站住脚朝北望去,草原一望无际,枯黄的草茬在风里伏低又弹起,远处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暮色正在慢慢合拢过来。他留了三百驻军和二十名匠人在城里继续加固,第二天清晨带着剩下的骑兵和一群在筑城过程中收拢的牧民沿着那条还没完全修通的水泥路向南回撤。
回京之后第二天,若望把二连浩特筑城的详细账目和施工过程写成长折子送进了内阁。沈相翻完那卷折子坐在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旁边的书办说了一句:“抄一份送去北静王府。”北静王当日午后收到了抄本,翻完最后一页时搁下纸卷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回头对门人说了一句:“这折子写得比户部的账目还清楚。你替我回话——就说我看过了,问太子殿下那五座烽燧的布局图什么时候能送到。”
朝会那日,忠顺王和北静王同时列席。两人平日极少同一天在朝堂上开口,可这一日双双站在了队列的前排。皇帝坐定之后先看了北静王一眼:“水溶,你前日递了折子要去边关犒军,今日可有什么话要说?”北静王出列拱手:“回圣上,臣昨日收到太子殿下从二连浩特发回的筑城详图。城防、水源、粮储、烽燧间距均有规划。臣以为,太子殿下所做之事是把边境线往前实实在在地推了一步。”他顿了一下,“可臣有一问——那五座烽燧相距五十里,每座驻军五十人,补给全靠后方水泥路支撑。若冬日大雪提前封路,烽燧之间如何确保粮道不绝?”若望出列拱手回答了烽燧地下窖仓和沿途补给站的布局,北静王听完微微点头,又问了一句:“若烽燧被围呢?”若望答:“被围则烧狼烟,左右两座烽燧各出一队骑兵侧翼策应,三座之间形成犄角之势,围者自散。”北静王听完退回了列中,没有再追问。
忠顺王是在北静王退回队列之后才开口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比北静王粗得多:“太子在二连浩特筑城,本王看了邸报也觉得事办得实在。可本王要问一句——城修完了才递图纸回来,这是先斩后奏。边关筑城是国之大事,不经兵部核准、不经内阁议决,若人人效仿,往后朝廷还用发号施令吗?”周大人立刻从文官列中站了出来:“忠顺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此举虽是建了功,可规矩不能破。”户部尚书也接上了话:“况且筑城耗资巨大,太子殿下没有提前跟户部通气,户部的账上如今还挂着一笔未平的筑城银两。”左都御史站了出来:“老臣附议。边关大事应有规矩,若人人效仿,朝廷令行禁止就成空话了。”
三人的声音在殿里依次落下去,像几块石头先后沉进水里。殿里的文武大臣都看着站在武官列前的若望。若望等那几道声音散尽了才开口:“忠顺王叔问得好。儿臣为何不先上奏?因为奏折从二连浩特到京城需要六天,内阁议完需要三天,兵部核完需要五天,等批文到儿臣手里,蒙古人的前锋已经过了阴山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二连浩特那座城,是扎在草原上的一颗钉子。有它在,蒙古人的前锋就绕不过去。至于规矩——”他顿了一下,“儿臣愿意把筑城的详细账目和过程报上来备查,可这道折子是追加的,不是补救的,因为城已经在了。”
忠顺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座城耗了多少银子?本王估算过,光水泥和运输就不止一万两。”若望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递上去:“总耗九千七百两。水泥是在工地上就地烧制的,石灰石在城址北面二十里处采的,匠人和兵丁一并施工省了人工钱,耗材控制在预算之内。账目明细在这里。”忠顺王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神情微微顿了一下,又翻了两页,然后把折子合上还给若望,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九千七百两,比本王预想的少。”他把折子递回去的时候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数字是实在的。
周大人听了这个数字微微蹙了一下眉,又开口追问了一句:“那五座烽燧的建造成本,是算在九千七百两里面,还是另列?”若望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折子递过去:“五座烽燧的预算另列了,合计一万四千两。加上水泥路面延伸段的费用,总额在三万两以内。这笔银子从河西去年秋粮增收的部分中拨出,不需要户部另外拨款。”周大人接过来翻了一遍,面色从紧绷慢慢松下来,翻了片刻之后把折子合上还了回去:“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把账目列得这么清,臣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相在此时开口,把话头从账目上接了过去:“忠顺王的顾虑有道理,边关大事应有制度。可太子殿下的理由也站得住脚,战机稍纵即逝。老臣以为,此事可分两头说——太子殿下筑城之功,朝廷应予肯定;同时由兵部拟定一份《边关急务处置章程》,往后凡遇边境突发事态,允前线将领有临机处置之权。若事事都要回京请旨,恐怕等旨意到了仗已经打完了。”忠顺王听完沈相的话没有立刻表态,可他握着折子的手指松了半分,像是把方才那口攥着的气也一并松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把折子还给若望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寻常:“既然账目在,章程也要定。太子在边关做事实在,本王认。”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没有出声,此时终于开了口:“二连浩特筑城的事朕知道了。兵部拟定《边关急务处置章程》的事,沈相牵头,太子协办,年后再议。今日就议到这里。”他站起来转身往后殿走去,走到一半时脚步慢了一瞬,回头看了忠顺王一眼,“老七,你方才那几句话虽然冲,可在理。”忠顺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拱了一下手。皇帝继续往后殿走了,袍角在门帘边缘一闪便消失了。
散朝之后忠顺王第一个走出大殿,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走到廊下时忽然站住了,回头等着后面出来的若望。等若望走近了,他低声问了一句:“你那个九千七百两是怎么省出来的?本王方才翻了那几页账目,水泥的运输费用只有预计的三成。”若望答道:“水泥窑建在离工地二十里的地方,烧好之后直接用人背和驼队运过去,没有绕路。”忠顺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一下头:“行。”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再说第二句。
北静王走出大殿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经过若望身边时低声道:“殿下的筑城详图臣看过了。烽燧之间的旗语覆盖范围,最北端那座会不会被地势遮挡?”若望从袖中掏出地形图展开,指着最北端那座烽燧的位置:“这一处地势比两侧高出约一丈,旗语往南传不会被遮挡。”北静王看了片刻,点了一下头:“臣明白了。”他没有再多问,抬步继续往前走了,可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补了一句,“若开春后要在最北端那座烽燧旁边增设一处马场,臣可以调一批西域进贡的良驹过来。”若望也站住了,朝他拱了一下手:“多谢王爷。”北静王没有回礼,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车,袍角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若望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辆马车驶出宫门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沿着甬道往东宫方向走去。经过侧院时他听见甄婉和牛玲正在廊下说话,甄婉的声音低低的:“……那水泥墙真的有那么硬?”牛玲的声音粗粗的:“硬。我哥写信回来说的,说箭头射上去弹开了,只在墙上留一道白痕。”甄婉没有再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就好。”若望没有停步,从院门外走了过去。他走进东宫书房的时候灰将军二世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摊开那幅草原地形图看了一会儿——二连浩特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水源已通,秋后补粮。”墨迹新鲜,是今早走之前加的。他看了片刻,把地图卷好放回架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窗外冬日的日光从窗棂间斜铺进来落在案面上,把那行新写的字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