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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五章·筑城 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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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筑城
若望北上的队伍出大同那天天还没亮透。
一千轻骑在城门口列队,马匹都是从宣府大营挑出来的,膘肥体壮,马蹄在水泥路面上踏出一片清脆的碎响。牛犇站在队伍前列,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甲胄,身后跟着三百名亲兵,每个人马鞍旁边都挂着一只灰布袋,里面装着水泥。若望骑马走到牛犇旁边,两人并肩出城,身后的一千骑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大路往北疾驰而去。
出长城之后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硬实的草甸和零星的砂石地。队伍沿着一条旧商道的痕迹向西北方向推进,走了大约两日,沿途开始出现被遗弃的毡帐残骸和烧焦的草场。牛犇骑在若望身侧低声道:“殿下,再往前五十里就是二连浩特。蒙古人在这里设了一个前哨营地,约莫三百人驻守,主要是看住从漠北通往河套的通道。”若望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张草原地形图展开看了一遍,又卷好收回去:“先别惊动他们。我们绕到他们后方扎营,天亮之前把城基打起来。”
当夜,队伍在距二连浩特南面约二十里处隐蔽扎营。若望蹲在火堆旁边把水泥的配比和施工流程又跟几个带队的百户确认了一遍,用木棍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简图。天边刚泛鱼肚白的时候,队伍开始行动,一千骑无声无息地绕过前哨营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从侧翼切进了二连浩特旧关址的正北方。若望下令下马,就地开挖地基。
旧关址的遗址是一片散落的碎石堆和几段坍塌的土墙,长满了骆驼刺。士兵们把碎石清理到一旁,挖出一道浅沟,往沟里灌水和水泥搅拌好的浆料,然后快速用木板夹出一段一段的墙基。工头是若望从河西带回来的那个姓吕的老匠人,他蹲在墙基旁边用手掌按了按初凝的水泥面,抬头朝若望点了一下头:“殿下,能干。这天气冷,凝得慢一些,可到傍晚就硬了。”
蒙古人的前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几个游骑从南边绕回来,远远望见旧关址的废墟上立起了一排齐腰高的灰白色矮墙,愣住了,策马绕着跑了一圈不敢靠近。当天晚上前哨营地的三百骑倾巢而出,朝着那道矮墙冲过来。若望没有让骑兵正面迎击,他把队伍散成两列埋伏在墙基两翼,等蒙古骑队冲到矮墙前面时忽然从两侧合围截断了退路。蒙古人措手不及,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被堵在矮墙前面无路可走,后面的见势不妙调头就跑,可退路被牛犇带人封死了。战事持续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前哨营地被清理干净,俘虏被集中在墙基下蹲着,若望没有让人绑他们的手,只让士兵看守着,又让人给他们分了干粮和水囊。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道灰白色的墙基已经干透了。士兵们又加了一道浆面,把墙身往上垒了三尺。第三天,墙身垒到了齐胸。第四天,四面城墙的轮廓已经立在旧关址的废墟上,灰白色的硬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若望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脚下每踩一步都是实的。墙不算高,可足够把一千人护在里面,也足够让外面的人看见之后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临时营地了。
二连浩特附近的蒙古部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派人来探过。他们远远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城池发愣,有人策马绕着城墙跑了两圈,马蹄踏在墙根下的冻土上留下一圈凌乱的蹄印。他们看不懂那灰白色的墙是什么,摸上去硬得像石头,可那石头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有人朝城墙上射了一箭,箭镞碰在水泥面上弹开了,只在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城墙上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痕,没有人还击,只是把城头的旗帜又正了正,让它顺着北风舒展开来。
若望派了两队骑兵继续往北探路,一队往西北方向沿旧驿道推进,一队往东北绕到二连浩特背后的草原深处。两队在三天之后汇合回来报信:往西北七十里有一处旧烽燧,尚可修复;往东北的草场上发现了蒙古人遗弃的冬营地,锅灶还温着,人已经撤了,往更北边去了。若望在城墙根下面摊开地图,用炭笔把烽燧和新发现的草场标上去,又在地图边缘画了一道新的虚线——那是他打算继续推进的方向。牛犇蹲在旁边看着那道虚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殿下,再往北走,咱们的补给线就拉得太长了。”
若望没有抬头,手里的炭笔在那道虚线末端加了一个小圈:“所以先把这条线上每隔五十里建一座烽燧,每座烽燧驻五十人,储备粮草和水泥。烽燧之间用旗语传信,从二连浩特到最北端的烽燧,信号传一个来回只需两日。”他搁下炭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二连浩特到漠北,中间要建五座烽燧,每座烽燧的地基打好之后先立一座小仓库,存够过冬的粮和煤。往后这条线上跑商的驼队也能在烽燧歇脚,日子久了人就走熟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冬天,朝堂上又吵了一回。周大人递了一封长长的折子,说太子在二连浩特筑城耗费巨大、远离后方、补给困难,万一被蒙古主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镇国公在朝堂上当面驳了回去:“二连浩特旧关址本就是我朝故地,太子殿下在那里重新筑城,是在把失去的地盘一块一块收回来。补给问题老臣已经在安排了,从大同到二连浩特沿线的水泥路面已经铺到了长城脚下,剩下那段只要再加把劲,明年春天就能通车。”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两边的争论,等声音落下去之后才开口:“二连浩特的城已经建起来了,撤是撤不回来的,问怎么守,不问该不该守。户部把明年春天沿线的筑路银两拨出来,工部派匠人过去加固城防。太子那边每旬送一封信回来报平安,若有断档,即刻出兵接应。”
沈相在散朝后走出大殿时低声对身旁的赵大人说了一句:“二连浩特那座城,是大宣这么多年头一回修到长城外面的城。不管将来如何,这第一步是踩实了。”赵大人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可他在出宫门的路上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冬日的暮色正从檐角铺下来,把整座皇城的轮廓镀成一层灰金色的剪影。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灰白色小城,在这个时刻的暮色里大约是看不到的,可他知道它在那里。水泥的墙面正迎着北风慢慢干透,城墙上的士卒正在换防,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城墙根下的水泥路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南延伸,像一条正在生长的线,把一座孤城和大后方连在一起。
若望在二连浩特过完了他离开京城之后的第一个冬天。除夕那天夜里他站在城墙上,北风从草原深处灌过来冻得人手指发僵,他把脖子上那条旧围巾往上拢了拢,低头看着城下军营里亮着的灯火。牛犇抱了一坛酒从台阶上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像吞了一口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酒坛递回给牛犇,牛犇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牛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殿下,你那些水泥墙,草原上的人管它叫‘会长的石头’。”若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谁说的?”牛犇把酒坛搁在城垛上:“被俘的那些人说的。他们放回去之后把话带出去了,现在整个漠北都知道二连浩特有一座会长的石头城。”若望没有接话,重新转过头望向北方。夜色深处有一星极淡的灯火在远处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某个游牧的营地正在夜风中调整方向,朝着更暖的地方慢慢挪动。那道灯光消失之后,城墙上的两个人各自望着那片茫茫的夜色,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有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坛口残余的酒气带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