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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四章·战和 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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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战和
贾环离京的消息还没在琮王府里散开,朝堂上的争吵就先炸了锅。起因是河西送回来的一封急报——蒙古左翼三部的首领在草原深处的斡难河畔集会,各部推举了一位新的大汗,号称“天可汗”,集结兵力约两万余骑,正在向长城沿线推进。急报上说,入冬之前他们必有一次大举南侵,方向未定,但沿线的烽燧已经点起来了。
那日早朝,若望站在武官列前,手里攥着那封急报的抄本。满殿文武的面色都不大好看。镇国公最先出列:“圣上,蒙古人集结两万余骑南侵,不是寻常的秋谷抢掠,是奔着边城来的。老臣请旨——调河北大营一万五千骑兵,加上宣府、大同驻军,合计三万之众,主动出击,趁他们在斡难河立足未稳,先打掉他的锐气。”他声音洪亮,满殿的武将纷纷点头。牛犇站在他身后,虽然没有开口,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的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
可话音未落,兵部右侍郎周大人便站了出来:“镇国公此言差矣。三万骑兵出击草原,粮草辎重需征调民夫数万,沿途耗损不可估量。况且寒冬将至,草原上一场大雪就能让马匹冻死过半。老臣以为,此时出击,胜算不足三成。”他顿了顿,“不如据城坚守,等他们粮草耗尽自行退去。”户部尚书也紧跟着附和:“周大人所言极是。今年河套和河西的秋粮刚收上来,若再征调大批粮草用于远征,恐怕来年边镇的储备就见底了。”
左都御史这时候也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臣以为,蒙古人此次集结,未必全是冲着劫掠来的。他们新立了大汗,首要之事是统合各部、立威服众。若是咱们大军压境,反而成全了他‘对抗朝廷’的名声,助他聚拢人心。不如先以重兵屯于边镇,摆出防守姿态,等他内部生变,再寻机分化瓦解。”这话说完,殿里沉寂了片刻。这种“以静制动”的说法听起来好像稳妥,可武将们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又来了”——文官们主张不战,讲一大堆道理,到最后战还是打不起来。
若望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往前迈了一步出列,先朝御座拱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殿文武,手里那卷急报的抄本在他指间微微转动,像是正在掂量什么。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周大人说远征耗损太大,户部大人说粮草不够,左都御史说要等他们内部生变——可儿臣想问一句,诸位大人可知那两万余骑在草原上能撑多久?他们出兵之前,草原上已经连旱了两年,草场枯了大半,若他们不来抢,他们自己先活不过这个冬天。”殿里安静了一霎。若望把那卷急报展开来抖了一下,“他们这次南侵,是已经把命押上了。左都御史说等他们内部生变——他们内部不会生变,因为他们全族都饿着肚子。等下去,他们只会越等越急,越急越猛。”
他的话沉沉的,落在殿里像石子丢进深水。周大人微微蹙眉:“殿下的意思是,还是该出兵?”若望摇头:“儿臣没说现在出兵。儿臣是说,不能只守不攻。重兵屯在边镇是守势,是让他们觉得咱们怕了。一旦他们觉得咱们怕了,他们就不会散了,他们会从两万变成三万、四万——草原上的部族从来是跟着胜势走的,谁看着能赢他们就投靠谁。儿臣以为,应当先守住几处要害关口,同时派一队精锐骑兵深入草原,烧掉他们后方的草场和储备,让他们进退两难,自然就散了。”
镇国公听完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断其粮道?”若望点头:“他们进攻的粮草靠抢,可他们后撤的补给靠的是后方部落的接应。只要把后方的草场烧了、牛羊驱散,前线的人就没了退路。那时候他们要么拼死攻城,要么散了各自谋生。攻城是他们不想的,因为伤亡太大,散了才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周大人面色复杂,没有再开口反驳,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左都御史垂着眼没有接话,像是在心里把那番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找不到明显的破绽,便没有贸然再开口。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没有出声。此时他开口说了一句:“望琮,你说要烧他们的草场——谁去?”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回若望身上。若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殿武将都直了腰的话:“儿臣去。河西的路是儿臣修的,草原的地形儿臣在河西待了大半年也熟悉。儿臣带一队轻骑从大同出发,沿着长城外侧绕过他们的前锋,从侧翼切进去。牛犇领主力在后方接应,等儿臣得手之后,他带兵压上去接儿臣回来。”
殿里哗然。镇国公第一个开口:“殿下不可!您是大宣的太子,岂能亲自深入草原——”牛犇也上前一步:“殿下,末将愿替您去。末将从小在边关长大,草原上的路末将比殿下熟。”若望摇了摇头:“我去过河套,走过那条路,知道什么季节草场在哪边。你们谁都没有我熟悉那条线。我能去,就能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可那种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像是他已经把所有该考虑的都考虑过了,此刻只是在通知他们他要去做的事。
朝堂上的争论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最终皇帝开口定了调:“镇国公领河北大营驻守宣府,牛犇带三千精骑策应。太子带一千轻骑从大同出发执行断粮道之策,事成之后即刻撤回,不得恋战。”他顿了顿,“若望,你带去的这一千骑,朕让牛犇替你挑最好的马、最利的刀。你要是回不来,朕——”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那是他第一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就停住了,停了片刻才接下去,“去吧。”
散朝之后若望走出大殿时,镇国公从后面赶上来,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老臣方才没在朝堂上说——那支号称两万骑的蒙古大军,前锋已经过了阴山了。你从大同出去,往北走三百里就能碰上他们的游骑。一旦被他们缠住,牛犇接应不及,你那一千骑就是死路一条。”若望的脚步没有放慢:“我知道。”镇国公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可若望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沿着汉白玉甬道越走越远,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牛犇从后面跟上来站到镇国公旁边,望着若望远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爹,你方才在朝堂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太子殿下的袖口在抖。”镇国公转头看了儿子一眼:“你看见了?”牛犇点头:“末将看见了。可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抖就停了。”镇国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让他去。”牛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军营方向走了。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甬道,太子已经拐过了弯,看不见了。灰白色的日光从宫墙上方铺下来落在空荡荡的甬道上,把方才那些脚步声和争执声都盖住了,只剩廊下当值的侍卫换岗时靴底摩擦青砖的细响。
若望走回东宫的路上一直在想着草原上的事。路过侧院时甄婉正蹲在井台边给那几盆茉莉花做防冻的稻草套,牛玲蹲在旁边帮她压草绳,两人一个穿藕荷色一个穿靛蓝,蹲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颜色。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放慢脚步,径直走了过去,袖口果然如牛犇所说的那样微微抖着。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便停住了,继续往书房走去。桌上摊着那幅河西以北的草原地形图,他已经看了三天了,今夜还要再看一遍,把每一条可能撤退的路线都刻进脑子里。方寸之间,他要走的是一条回得来的路,哪怕要翻过整片草原才能走回来,他也得让自己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