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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三章·环儿 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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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环儿
贾环来的时候,琮王府后院的桂花刚开第二茬。
探春正蹲在菜圃边上给新栽的小白菜间苗,晴雯端着一笸箩针线从廊下过来,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灰褐色旧袍子的少年站在月洞门口探头探脑,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股子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犹豫。晴雯眯眼看了片刻,手里的针线笸箩歪了一下,认出人来:“三姑娘!三姑娘您看那是谁——”探春抬头望过去,手里的菜苗在指尖停住了。
月洞门口的人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想退回去,可脚还没有动就被身后一只手推了一下。紫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往前推了半寸:“环三爷,来都来了,进去吧。”贾环被推进了院子里,脚在青砖地上蹭了两下才站定,抬眼对上探春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半天叫了一声:“三姐姐……”
探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比贾环大两岁,从前在荣国府里虽不同母,可也是一道长大的。那些年贾环跟在赵姨娘身后,畏畏缩缩的,见了人总是半低着头,说话也细声细气,跟宝玉那头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凤凰比起来像一棵长在墙根底下的瘦草。探春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鞋面上沾着泥,肩头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像是赶了远路来的。她伸手把他肩头的包袱接过来:“进来坐。”
探春领着贾环穿过甬道往后院走。经过池塘边时,惜春正蹲在石头上拿树枝逗水里新生的鱼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逗鱼了。惜春比贾环大着两岁,在宁国府时就跟这个远房堂弟没什么来往,后来荣宁两府散了她对贾环的印象也只停留在“赵姨娘的儿子”那几个字上,可她知道他是探春的弟弟,便多看了他两眼。迎春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看见探春领了人来便搁下针线,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件磨了边的旧袍子上,微微怔了一下:“这是……环兄弟?”贾环低着头叫了一声“二姐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几乎要听不见了。迎春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揣进袖中,走过来站到探春旁边,三个人在廊下站了一排,贾环站在最中间,瘦小的身形被两位姐姐夹在中间,像一棵刚移进沃土还没站稳的小苗。
晴雯已经把茶端来了。她蹲在廊下的石阶上把茶盘搁好,抬头看了贾环一眼,递了一杯给他:“环三爷,喝茶。慢慢喝,别烫着。”贾环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茶汤里浮动的叶片,热气扑在脸上把他那层绷着的面色蒸软了一些。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茶汤里,砸出两个小小的圆晕。探春挨着他坐下来,拿帕子递过去,没有劝他别哭,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慢慢喝,不急,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人在这里就都好了,谁也不会赶你走。”
青芷端着新蒸的桂花糕从后厨过来,看见廊下坐着贾环,脚步顿了一下:“哟,环三爷来了?”她把桂花糕放在茶盘旁边,顺手给探春递了一块,“三姑娘尝尝,刘妈妈新蒸的,多搁了桂花。”迎春接过一块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贾环。贾环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哽了一下又咽下去了,低头把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吃完之后把手指上沾的糖渍也舔干净了,才抬起头来。
探春等到他吃完,才开口问:“你来找我,还是找太子?”贾环把空茶碗搁在膝上,攥了攥袍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三姐姐……我娘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我……我没地方去了。”他说着眼泪又要下来,被他狠狠憋了回去,“我知道我从前混账,跟着我娘学了一身毛病,在荣国府的时候也没少招人烦。可我现在真的……”他攥着袍角的手背青筋凸起,“我不是来要银子的。我就是想问太子殿下,能不能给我一个活干。什么活都行,扫地也行,搬货也行……”
探春没有立刻答话。她侧过头去看了迎春一眼,迎春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又转头看向惜春,惜春从池塘边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进水里,走过来说了一句:“贾环以前也没少欺负人,可那是以前。”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没有替他说好话也没有踩他,只是陈述了一桩事实,随即又补了一句,“可他是三姐姐的弟弟。”惜春没有再说话,把沾着泥的手在裙摆上擦了擦,弯腰拿起探春搁在石凳上那包新采的桂花闻了闻,又放下了。
探春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领着贾环穿过月洞门往东宫方向走去。经过正堂时王熙凤正好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平儿。凤姐穿着一件半旧的银红褙子,比从前在荣国府管着全府上下的时候瘦了些,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探春领着贾环从廊下过,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贾环身上打量了几息:“环兄弟?你怎么来了?”贾环低着头叫了一声“凤嫂子”。凤姐没有多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拿着,先买碗热汤喝。”贾环愣了一下没有接。探春替他把银子接了塞进他手里:“凤嫂子给的,收着。”凤姐看了探春一眼:“三姑娘带他去东宫?”探春点头。凤姐没有再追问,只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平儿站在她身后冲贾环微微笑了一下。贾环看见平儿那个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把头低下去跟着探春走了。
东宫书房里,若望正坐在窗下翻江南的盐运旧档。探春进来时他没有抬头:“三妹妹坐。”探春在椅子上坐下来,贾环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坐。若望翻完最后一页折子才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了贾环一眼:“环三爷,坐。”贾环犹豫了一下在探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若望没有绕弯子:“你有什么难处,直接说。”
贾环攥着袍角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赵姨娘跟人合伙做小买卖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的东西当光了,连他两件换洗的衣裳都当了。他在书院那边住不下去,来找他父亲贾政,贾政只说让他自己想办法,又塞了二两银子让他先安顿下来。可那二两银子在京城里连半个月的房钱都不够,他实在走投无路才找到琮王府来。
若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河西那边新开了几处屯田,缺管账的人手。你识得字,算盘会不会?”贾环愣了一下:“会……会一些,从前在族学里学过。”若望把那张纸折好递给他:“你去河西凉州的屯田衙门找一个姓许的管事,把这封信给他。他会安排你做事。管吃管住,月钱按三等吏员的数发。你要是做得好,三年后能升一等。”贾环接过那封信,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颤:“殿下……我……”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把信紧紧贴在胸口,站起来朝若望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的时候后背弓得低低的,比探春当年进府那天在湖边站住脚的样子还要用力几分。若望没有说“不必谢”,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去了好好做事,别给你姐姐丢人。”
探春领着贾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晴雯和小红正蹲在廊下喂灰将军二世,见他们出来都站起来了。晴雯问了一句:“环三爷这是要去哪?”探春答:“河西。”晴雯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塞进贾环手里:“河西那边风沙大,这是前些日子太子妃赏的两盒润面膏,我还没开封,你带着用。”贾环看着那只荷包攥在手心里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小红也走过来了,把自己腕上一串旧银链子摘下来递给他:“环三爷,这个不值钱,可带着能换盘缠,万一路上缺银子还能当了应急。”贾环低头看着那串银链,眼眶彻底红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两样东西一齐收进了怀里。
经过正堂时,宝玉正站在门口等他。贾环远远看见那个穿月白袍子的人,脚步顿住了。宝玉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那段距离里横着一个荣国府的旧年——嫡庶之分、偏心之待、满府的闲言碎语和那些被压在桌角下不曾被说起过的日子。贾环低着头想绕过去,宝玉却忽然开口了:“环老三。”贾环站住了,没有抬头。宝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河西那边冷,多带件厚衣裳。”贾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宝玉。宝玉没有继续说第二句,侧身让开了路。贾环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经过宝玉身侧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哥,对不住。”那声音极轻,可宝玉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探春送贾环出了琮王府的侧门。在门口站定之后,她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把他背上那只蓝布包袱重新扎紧了些:“到了那边写封信回来报平安。”贾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走出去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探春还站在门口望着他,身后跟着晴雯和小红,三个人一溜站在门廊底下,像三个大小不一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没有再停留,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包袱在肩头一晃一晃的,瘦瘦的背影在那条灰白色路面上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探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经过后院的池塘时惜春还蹲在水边拿手指拨着水面上的荷叶,见她过来抬头问了一句:“贾环走了?”探春嗯了一声。惜春没有再问,继续低头拨弄水面,那只刚露头的荷钱被她轻轻点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廊下迎春把绣了大半的帕子收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线头,冲探春笑了一下:“回来啦?”探春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走进院子里去了。身后灰将军二世昂着头从廊下踱过,嘎了一声,像是替那个刚走远的人打了个招呼又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