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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归 归 ...

  •   归

      那年入冬之后,若望便不大出书房了。

      起先只是偶尔在案前坐久了站起来时会晃一下,素心扶住他问要不要叫太医,他摆手说不用。后来晃得越来越勤,有一回在户部值房里批折子,笔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案面上,墨点子溅了一袖子。陈尚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搁下笔问了一句:“殿下脸色不好,要不要歇一歇?”若望把袖子上的墨渍擦了擦,把笔重新拿起来:“没事。把这批折子批完再说。”可那批折子他只批了两本就搁下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半晌才站起来走了。

      太医来看过几回,每一回都是那几句话——“气血两亏,神魂失养,宜静养”。若望听了只是笑笑,该批的折子还是批,该见的人还是见,只是把每日的时辰从五六个时辰减到了两三个。沈清如把正院的暖阁收拾出来给他做值房,把他案上那些折子分了一半给萧桓和萧恒,剩下的一半她自己看。若望没有拦她,可有一回他坐在暖阁里看见沈清如低头翻折子时的侧影,忽然说了一句:“辛苦你了。”沈清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不辛苦。你歇着就行。”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他把贾芸叫到跟前,交代了几件事。第一件,琮王府的香火不能断,供桌照旧每日上香,茶田照旧每年采三季。第二件,百姓画报继续出,惜春主笔,黛玉和宝钗从旁协助,编辑部搬到万国坊,房租从琮王府的账上出。第三件,女子学院、外语学院、万国坊、九边互市、运河清淤——这些摊子该交给谁交给谁,他只列了名字,没有写别的。贾芸拿笔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最后一行时停了停,问了一句:“殿下,您说这些做什么?开春之后您自己再交代也不迟。”若望靠在迎枕上笑了一下:“提前交代清楚,省得到时候乱。”贾芸没有再问,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退了出去。

      腊八那天,东宫照例熬了腊八粥,分送各处。若望靠在暖阁的榻上喝了一小碗,喝完之后对沈清如说了一句:“这粥比那年荣国府里的好喝。”沈清如把他手里的空碗接过去搁在案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他没有再说什么,靠在迎枕上闭着眼歇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光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腊月十二夜里,他把沈清如和几个孩子叫到跟前。望舒和望归还小,被春月和秋露抱在怀里,一个睡着了,一个睁着眼东张西望。牛玲的女儿被素绢抱着站在旁边,甄婉挺着肚子坐在绣墩上。李秀宁、木青鸾、洪锦娘、乔婉容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若望靠在床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对沈清如说了一句:“把黛玉和惜春也叫来。”黛玉和惜春来得很快,两个人在床前站定。若望看着她们,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画报的事,往后你们多费心。惜春画,黛玉写,宝钗算账,探春管发行。我交代过了,贾芸那边有册子。”黛玉点了点头。惜春攥着画匣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天夜里,若望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沈清如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是凉的,可掌心还留着一点暖。他望着帐顶那方素色的绸布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做对了,有些做错了。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那年冬天在街上接过那半块馒头。”沈清如把他的手握紧了,没有接话。他又说:“琮弟的坟你替我看好。香别断。”沈清如点了点头,眼眶红着,可没有掉泪。

      那天后半夜,若望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像只是歇一歇。天亮之前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手从沈清如掌心里轻轻滑出来,搁在枕边。沈清如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站起来把被角掖好,走到门口对素心说了一句:“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沉默了片刻,对沈清如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薨了。”

      沈清如站在床前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把若望枕边那只手拿起来,放进被子里盖好,又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拢了拢。然后她走到门口对素心说:“去报宫里。去报琮王府。去报书院和编辑部。去报九边各镇。”素心应声去了。

      若望薨逝的消息传出去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扫雪的人拿着铁锹一下一下铲着路面的雪。万国坊的几座教堂寺庙同时敲了钟——天主堂敲了三下,东正教敲了三下,清真寺的铜壶搁在门口没人去动,佛寺的老法师扫了一早上的院子,扫到一半把扫帚搁下,站在树下念了一遍经。外语学院的学生们站在廊下,有人低声哭了,有人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松树上的积雪发呆。石坑村的老周头蹲在猪栏边上给母猪添食,添到一半听见村里的大钟响了,直起腰来听了一会儿,把食瓢搁下,蹲回原处继续添食了。

      皇帝在乾清宫暖阁里坐了一整夜。他把若望这些年递上来的折子翻了一遍——从石见银山那封,到九边互市那封,到田亩清丈那封,到最后一份关于画报的呈文。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对张公公说了一句:“传旨,按太子礼葬。谥号‘文正’。”张公公应声去了。太上皇那边得了消息,在暖阁里坐了一上午。戴权把若望从前送的那册《百姓画报》特辑递给他,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晌,把画报合上搁在膝上,对戴权说了一句:“这个人,朕没看错。”

      出殡那天,京城的百姓站满了从东宫到城外的那条水泥路。路两旁站着的、蹲着的、坐在墙头上的,黑压压一片。灵车经过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槐树枝哗哗响。灵车走到万国坊路口时停了停,外语学院的学生们站在廊下齐声念了一段拉丁文的经文,声音不高不低,在雪后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灵车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北那道缓坡底下停住了。沈清如从车上下来,捧着一只青瓷罐,罐里是若望的骨灰。她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走到坡顶那棵老梅树底下,把瓷罐搁在坟前,蹲下来添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来,在冬日的薄阳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她站起来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老梅树在风里摇着光枝,坟前的青烟升上去,跟坡底茶田里蒸腾起来的薄雾混在一处,把整片坡顶笼了一层淡青色的纱。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往下走了。

      那年春天,坟前那棵老梅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密密层层,把整片坡顶都染成了一团淡淡的云。刘婆子蹲在树底下拔了一上午的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句:“开了就好。”然后转身往坡下走了。坡下的茶田刚采了头一茬春茶,青芷带着人在田垄间忙活,竹篮里搁着新摘的嫩芽,绿茸茸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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