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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后记·方寸之间 后记·方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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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方寸之间
这部小说写了很久,从“方寸之间”写到“方寸之内”,从贾琮写到若望,从一个蹲在荣国府后罩房里养鸡喂鹅的庶子写到一个站在水泥路上回望来路的太子。写完之后回头翻了一遍,觉得有些话该在后记里交代清楚。
先说不足。
这部小说最大的问题是节奏。前面几十章写得慢,一桩事一桩事地铺,从偷王夫人到修路挖渠,从女子书院到万国坊,每一段都花了篇幅,可到了后半段忽然加速,若望封王、认亲、征战、办画报、出问卷,几章之内把好几件大事一口气推完,显得潦草。有些人物写着写着就丢了——冯紫英、柳湘莲、卫若兰、陈也俊这些红楼旧人出场之后便没了下文,忠顺王和北静王写到后面也淡了。四王八公那一批人里,东平王萧显、南安郡王世子萧勉、西宁郡王府的老郡王,各有各的立场和脾气,可写到田亩清丈和朝堂争斗时他们只露了一两面就收了,没有真正把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各自的盘算铺开来写。这是遗憾。
另一个问题是若望本人的成长线。他从一个街头孤儿做到太子,中间有几次关键的转折——献石见银山、封郡王、认亲、兼祧贾琮、收回分身。这些转折各有各的动机和阻力,可写的时候有些地方太顺了。若望遇到的反对不够硬,沈相和周大人那两拨人吵来吵去,吵到最后也没有真正伤到他分毫。朝堂上的争斗写得雷声大雨点小,勋贵们退田、宗室们低头、皇帝和太上皇出来骂一顿就解决了,缺少那种真正卡住脖子的困境。如果重新写,应该让若望在某几件事上栽跟头,让他尝到力不从心的滋味,让读者看到这个人不是每一步都走对了,而是也会摔跤、也会低头、也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第三个问题是结尾。若望的死写得仓促,魂魄分离的伏笔在前文埋得不够深,只在最后几章才集中交代。如果早一些让读者看见他脑子里那阵嗡嗡声、看见他扶着窗框喘气、看见他在半夜惊醒时望着帐顶发呆,后面的离去会更有分量。另外,他的死对身边那些人的影响写得太简略——沈清如、黛玉、惜春、宝钗、探春、牛玲、甄婉,这些人在他死后的反应各应不同,可后记里只笼统交代了一笔。黛玉去了哪里?探春还在教书吗?宝钗的纺织司交给了谁?惜春的画报还在出吗?这些都没写。一部小说写到结尾,该给每一个人一个交代,哪怕是淡淡的几行。
再说所得。
这部小说最让我满意的地方是“小事”。修路挖渠、丈田亩、办学堂、画报、问卷、万国坊——这些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像一块一块砖垒在一起,垒出了一个大宣朝从旧到新的过程。这个过程不是靠一两个圣君贤臣完成的,是靠那些馄饨张、老王头、老周头、刘婆子、青芷、阿绣、黄先生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写这些小人物的篇章反倒比写朝堂争斗的篇章更有生命力,因为他们的话短、实在、不装腔作势。那个卖炭老汉说“花生不潮就行”,那个烧火婆子说“火候到了菜就好”,那个小太监说“能吃饱饭就行”——这些话搁在朝堂上没人会写进奏折里,可它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底子。
第二样让我满意的是“情感”。若望对贾琮的怀念,写到后面变成了对自己前世的分裂和融合,这个设计是好的。若望在坟前跪着说的那番话——“你往前走吧,灯我给你留着”——是这篇小说里我最想写的一句。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发现那条路其实是自己的。这个意思搁在别的故事里也许太绕,搁在这篇里恰好合适。还有贾母在腊八那天说的“你们都在,好”,还有黛玉在廊下说“说出来了,就有人听得见”,还有太后说的“那把椅子,就是好日子”。这些话是我在写这篇小说时真正想说的话,写完了搁在那里,比什么朝堂争斗都有分量。
第三样是“留白”。若望最后走了,坟前那棵梅树开了满树的花,刘婆子说了一句“开了就好”,青芷带着人在坡下采春茶。这些都没有再多写,可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沈清如把骨灰埋在坡顶之后独自下了坡,黛玉在画报社里校完最后一期清样搁下笔,惜春的画匣里还搁着几张没登出来的画稿。这些人还在过日子,日子还在往前走,路也还在往远处铺。那个站在路中间的人走了,可路没有断。这是我想留到最后的东西。
最后说一句关于“方寸”这个词。这部小说从“方寸之间”开始写,起初是想写贾琮在一个小小的夹道尽头、两间漏风的厢房里、一个鸡棚鹅圈围出来的角落里,用一点点偷来的银子和一点点攒起来的本事,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后来“方寸”变成了“方寸之内”,因为世界变大了——从荣国府到京城,从京城到九边,从九边到南洋,从南洋到西洋。世界大了,可若望心里那方寸之地始终没有变。他在那里放了一棵树、一口井、一座坟、一份念想。他守着那方寸之地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把那方寸之地留给了别人。
这大概就是我想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