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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融 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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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
若望是在一个雷雨夜里想明白的。
那天傍晚天便阴了,闷热,一丝风都没有。他坐在书房里翻折子,翻到一半觉得喘不上气,把窗推开了半扇。外头的天压得低低的,云层灰黄灰黄的,远处有闷雷滚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着一面大鼓。他站起来走到廊下,看见素心正招呼人把院子里晾的衣裳收了,春月和秋露一人抱一个孩子往屋里跑。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脑子里那阵嗡嗡声被雷声盖住了,盖得干干净净的。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雨点子砸下来了,先是稀稀落落的几滴打在瓦上,随即连成一片,哗哗地泼下来。廊檐的水帘子挂起来,把院子里的景致隔成了一层毛玻璃。他站在水帘后面,觉得脑子里那团搅了这么多天的东西忽然松了。那团东西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他从前一直在拆,越拆越紧。可那天的雷雨把它浇透了,泡软了,线头自己松开了。
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听着雷声在头顶滚过去,雨声在耳边落下来。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出来——他不是若望,也不是贾琮。他是这两个人的总和。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蹲过牢、翻过墙、挨过打的盗贼是他;那个在荣国府后罩房里养鸡喂鹅的庶子也是他;那个在乾清宫丹墀下说“臣没有姓”的孤儿是他;那个封了郡王、修了路、挖了渠、办了学堂、生了孩子的太子也是他。这些都是他,一个都没有丢,一个都不用扔。他从前想把那些身份一个一个剥开来分清楚——这个是贾琮的,那个是若望的——可剥到最后,底下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站在廊下听雨的人。
雨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帘子从一片变成一串,从一串变成一滴一滴的。他睁开眼,看见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被雨浇透了,叶子绿得发亮,枝丫上挂着水珠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往下落。素心从偏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廊下站着,便端了一盏热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他把茶盏捧在手心里,对素心说了一句:“明日把画报编辑部的人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第二天午后,惜春带着黛玉和宝钗来了东宫。若望在书房里见了她们,开门见山地说:“画报出了一年多了,我想让你们出一期特辑。不画别人,画我们自己。画这一年来京城的变化,画那些跟着一起变的人,也画我自己。”惜春把本子翻开记了几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殿下,画您哪一面?”若望想了想:“画一个站在路上的。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他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卷邸报。”黛玉听了没说什么,可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宝钗问了一句:“特辑叫什么名字?”若望答:“就叫‘在路上’。”
特辑出了四十页,比平常厚了一倍。封面是惜春画的那幅画——一个人站在水泥路中间,路从脚下伸向两个方向,他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落在路面上。翻开第一页是黛玉写的一段小引,短短几行字:“路是从脚下开始的,也是从身后延伸过来的。站在路上的人,前前后后都是路。往前走,身后便又多了一段。”后面几页是画报一年来的回顾——第一篇访谈是那个卖炭的老汉,最后一篇访谈是皇太妃宫里的花房嬷嬷。中间夹着九边牧人赶羊过河、高原妇人打酥油茶、运河船工蹲在船头吃饭、外语学院学生读拉丁文、万国坊教堂钟声敲响、石坑村老周头给母猪添食。每一幅画旁边都配着受访者自己说的话,那些话还是那么短——“火候到了菜就好”“针别扎手就行”“羊别病水别断”“鹅别飞就行”。
特辑的最后一页是若望自己写的一段话,用铅字排的,字不大,搁在页脚:
“百姓画报出了一年多,画了很多人,问了很多话。今日这一期画的是我自己。我不是什么圣天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站在路上的人。前面的路是贾琮指给我看的,后面的路是跟着我走的那些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我站在中间,往后看的时候看得见他的背影,往前走的时候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这就够了。”
那期画报上市那天,编辑部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有一个老太太买了一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把画报合上揣在怀里走了。旁边一个年轻书办问她:“您认识太子殿下?”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认识。可他说的话我听得懂。”
那天夜里若望坐在书房里翻完那册特辑,把它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收了。”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满树的叶子,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远处万国坊的方向隐约传来东正教晚祷的钟声和外语学院晚课的读书声,混在一处被夜风裹着送到窗根底下。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觉得脑子里安安静静的,那阵嗡嗡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把案上那摞折子翻开,一页一页批过去。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把特辑封面上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