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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高热 高热 ...

  •   高热

      若望是在画报出到第十五期那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那天他照例在书房里翻完邸报,又把惜春送来的新一期清样看了一遍。清样上登的是几个九边百姓的访谈,配着塞外牧人赶羊过河的画,底下有一行小字——“受访者说:羊别病,水别断,冬天别太长。”他把清样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他看着那些灯笼的光,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透不过气。他伸手扶了一下窗框,指尖搭在木头上微微发颤。

      素心端着参汤进来时看见他站在窗前没动,叫了一声“殿下”,他没有应。素心走到近前把参汤搁在案上,又唤了一声,他才转过身来。素心看见他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便问了一句:“殿下哪里不舒服?”若望摇了摇头说“无事”,走到案前坐下来,把那碗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继续翻折子。素心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若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街上,街两边是水泥路面,路牌上刻着他熟悉的地名——荣国府后街、大观园胡同、万国坊正街。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有骑着马的番邦商人。每一个人都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看他。他在街上站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瘦瘦的,脸色苍白,手里攥着半块馒头。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着他,叫了一声:“你往前走吧,灯我给你留着。”若望伸出手去抓他,手指穿过那个人的肩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被褥被汗浸透了,额角烫得像贴了一块炭。他撑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伸手去够床头几上的茶盏,没够着,茶盏被他碰翻在地上摔碎了。素心在外间听见声响跑进来,看见他坐在床沿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

      “殿下发烧了。”素心转身就跑出去叫人。不多时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外感风寒、内伤劳倦”,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药端来时若望靠在床头,拿手背遮着眼睛,药碗凑到嘴边喝了两口便推开了。素心劝他再喝几口,他摇了摇头说“苦”,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太子高烧的消息当天上午便传遍了东宫。沈清如从正院赶过来时若望已经烧得人事不知了,额头烫得惊人,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胡话。沈清如拿帕子浸了凉水敷在他额上,坐在床沿上守了一上午。春月端了三次药来都被她接过去,一勺一勺往若望嘴里喂,喂进去的少,洒出来的多。到了午后若望的烧退了一点,睁开眼看见沈清如坐在旁边,开口第一句话是:“琮……琮弟走了多久了?”沈清如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殿下,您烧糊涂了。”若望把眼睛重新闭上,没有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在批折子。张公公把话递进来,皇帝搁下笔问了一句:“太医怎么说?”张公公答:“说是外感风寒、内伤劳倦,开了方子,烧还没退。”皇帝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圈,对张公公说了一句:“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张公公应声去了。皇帝又补了一句:“跟太子妃说,有什么事随时报过来。”

      消息传到太上皇暖阁时太上皇正坐在榻上翻一本旧册子。戴权把话递进来,太上皇听完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朕年轻时候也烧过一回,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之后整个人轻了十斤。他这是累的。”戴权问要不要过去看看,太上皇摆了摆手:“不去。让他歇着。朕去了他还要起来行礼,反倒折腾。”他顿了一下,“让御膳房熬一锅粥送过去,搁点山药和红枣。他小时候在教堂里吃不饱,胃弱。”

      太后那边得了消息便让夏守忠去东宫走了一趟。夏守忠回来禀报说“太子烧得说胡话,太子妃守了一上午”,太后听完把手里那串佛珠捻了一圈,对夏守忠说了一句:“你去跟太子妃说,让太子好好歇着,外头的事先放一放。田亩的事让户部先办着,画报的事让编辑部先出着,九边的事让兵部先盯着。天塌不下来。”

      皇太妃那边是隔了一日才知道的。她听完之后让人把自己宫里存的一支老参送去了东宫,又让嬷嬷带了一句话给沈清如——“别让他太要强。要强的人,最后都是自己把自己熬干的。”

      太子高烧的第三天,黛玉来了。她没有进寝殿,只在东宫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素心要了一碗药看了看颜色,又把太医的方子要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搁下方子对素心说了一句:“药里再加一味柴胡,他肝火旺。”素心应了去告诉太医。黛玉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经过侧院门口,甄婉正站在门里往外看,两人对了一个目光,甄婉朝她点了一下头,黛玉也点了一下头,各自走了。

      第四天傍晚,若望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时天已经暗了,寝殿里点着一盏灯,沈清如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搁着一卷没翻完的册子,大约是在守着他。他动了动手指,沈清如抬起头来看他:“醒了?”若望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沈清如端了温水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了,他喝完之后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问了一句:“我烧了几天?”沈清如答:“四天。”若望沉默了一会儿:“画报出了么?”沈清如把册子搁下:“出了。编辑部的人送了一册来搁在案上,你醒了再说。”若望把眼睛重新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我梦见琮弟了。”沈清如没有接话,只是把帕子浸了凉水重新敷在他额上。若望把她的手轻轻推开了:“不用敷了。我醒了。”

      那天夜里若望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粥。粥是御膳房送来的,搁了山药和红枣,他喝了一口,味道淡而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路。他把碗搁在床头几上,对沈清如说了一句:“你去歇着吧。我没事了。”沈清如站起来把被角掖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可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许多。她合上门走了出去。

      若望一个人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灯笼的细响。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凉的,润的,贴着他的指节。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里的月白长衫和半块馒头,想起那句“你往前走吧,灯我给你留着”。他闭着眼,拿指腹在戒面上慢慢蹭了两下,嘴里低低地说了一句:“琮弟,我替你走了这么远,不知道走没走对。”窗外没有人答话。风把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吹得簌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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