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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收回 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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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
若望从琮王府回来那天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案面上,把那些折子和邸报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掌心还留着方才收神识时带出来的余温。那缕神识回到体内之后,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多了一个人坐在他对面,又像是少了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他说不清。可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分身的事,他从前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分出去的一缕神识就像放在外面的一个物件,想用就用,想收就收。可那缕神识里裹着的东西太多了——裹着他前世的记忆,裹着他穿越过来之前的那个自己。那些记忆在玉髓的壳子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根,慢慢凝成了一个人的模样。那个模样不是贾琮的,是他前世的。那个在街头讨饭的孤儿,那个被神父收养的少年,那个在教堂后院里扫地擦烛台的孩子。他把那个孩子分了出去,给他穿上一件月白长衫,让他坐在供桌旁边,替他演一个“贾琮”。可那个孩子演得太久,把戏服穿成了皮。
他病的那几天,烧得人事不知,嘴里含含糊糊说的那些胡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清楚。他叫的是“琮弟”,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到底是贾琮还是他自己?贾琮这个名字底下压着的是谁?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那个自己。他借了贾琮的身份活了下来,可他把自己的过去分给了那具分身,让那具分身替他记着从前的事,替他记着那个孤儿的日子。分身替他把那些记忆收在玉髓的壳子里,一天一天地养着,养到最后,那些记忆长了牙,长了爪子,从壳子里探出头来,开始自己动。
这就是他的病根。人格分裂,幻想症,精神病——太医说不出这个病,可他自己知道。他从前做盗贼的时候翻过梵蒂冈的档案馆,看过几卷被密封起来的医学手稿,里面写的是一个人在极端的情境下会把自己撕裂成两个人。他从前以为那是别人的事,如今到了自己头上,才知道那种撕裂是什么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涩味。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把胸口的玉坠子摸出来——那是他前些天从洞天里取出来的,一小块通灵宝玉的碎片,用素绳穿着贴在胸前。他把坠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神识顺着掌心往体内沉下去,一直沉到最深处的核心里去。那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当初造分身时留下的底根——一缕极细极浅的神识,像一根丝线拴在玉髓深处。他拽住那根丝线,用力往外一拔,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窗框站稳了。那根丝线从他体内彻底剥离出来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有人把他心里一间屋子搬走了,屋子里的东西还在,可屋子已经不在了。
他把那缕神识攥在掌心里搓了搓,搓成一小团淡白色的光,然后松开手让它散在夜风里。那团光散了之后,他站在窗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被吹散了。他关好窗,回到案前坐下来,把案上那张写着所有人名字的纸从抽屉最底层抽出来。纸上的横杠密密麻麻的,有的名字旁边划了十几道,有的只划了一道。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抽屉最深处,锁上了。
然后他从案角拿过那本《百姓画报》第十五期的清样,翻开到第三页——那篇关于太子的专访。他逐行看了一遍,看到“半个馒头”“泥地上认字”“你往前走吧,灯我给你留着”那些句子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清样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比前些天都沉。没有做梦,也没有惊醒。天亮的时候素心进来送参汤,看见他侧身睡着,呼吸匀匀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她把参汤搁在床头几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若望在她走后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方素色的绸布看了一会儿。帐顶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他坐起来,把那碗参汤端过来喝了,搁下碗时对窗外说了一句:“今日去户部。田亩清丈的册子该汇总了。”窗外没有人应声,可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簌簌响了一阵,像是在替他翻了翻日历,又安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