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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独白 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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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
惜春递帖子要采访太子的那天,心里没底。
帖子是贾芸接的,递进去之后隔了一日才有回话——太子说可以,就在东宫书房,不必带画板,带耳朵就行。惜春把那句话记在小册子最后一页,第二天午后便去了。
东宫书房不大,靠窗一张书案,案上堆着折子和邸报,旁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若望坐在案后头,见惜春进来抬了抬手让她坐。惜春在客椅上坐下来,翻开小册子,想了半天没有先开口。若望看了她一眼:“你问吧。什么都可以问。”
惜春问的第一句是:“殿下,您最开始做那些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若望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最开始想的是别让人发现我还活着。我在教堂里扫地、擦烛台、替神父跑腿,神父跟我说‘你只要安安静静待着,没人会找你麻烦’。我就安安静静待着。后来神父年纪大了,教堂里的事顾不过来,我开始替他管账、写回信、招呼来礼拜的人。管着管着就管到外头去了——外头的人来教堂里说话,说哪条路该修了,哪条渠该挖了,哪家铺子缺本钱了。我就听着,记着,能帮的就帮一把。那时候没想别的。”
惜春问:“后来呢?”若望把茶盏搁下:“后来圣上认了我,封了郡王。我手里的事越做越多,修路、挖渠、开海、办学堂、丈田亩。每一件都是起了头就停不下来,像一块石头滚下山坡,越滚越大,最后整座山都被它带着动起来了。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本来是个孤儿,在教堂后院里扫地,连自己的姓都没有。如今却要替这么多人拿主意,管这么多的事。我怕拿错了,害了人。”
惜春问:“您觉得最对不住的是谁?”若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案上那摞折子推开,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面上——那是一块旧帕子,洗得发白了,帕角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他拿手指按了按帕面,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一个人。他姓贾,叫贾琮。贾府的庶子,荣国府大房的。我十来岁的时候在街头讨饭,快饿死了,他每天从府里偷半个馒头出来给我。馒头是热的,他自己舍不得吃,揣在怀里跑一整条街送到我手上,到的时候指尖都烫红了。”
惜春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可耳朵比方才竖得更直了些。若望继续往下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里头有一层被压得很薄的东西:“他教我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认得的头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贾、琮。后来我被教堂的神父收养了,临走前去荣国府后门等了他一天一夜,没等到。再后来我做了郡王,托人去找他,才知道他在贾府里过得不好——住在后罩房两间漏风的破屋里,养鸡喂鹅,病着也没人管。我把他接出来养病,给他请大夫,给他办庄子。可他的身子已经垮了,养了两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惜春问:“他走的时候您在他身边么?”若望把那块旧帕子重新叠好搁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声响很轻:“在。他走的那天下午,我坐在他床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往前走吧,灯我给你留着。’然后就没了。”他把抽屉推严实了,手搁在案面上没有收回来,“他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争过什么,没害过人,没占过别人一分便宜。他在贾府里受了十几年的委屈,可他对我说起贾府的时候,从来没有恨过谁。他说‘他们不待见我,是他们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就行。’他做了什么事呢?他养鸡养鹅,替贾府守着一间破院子,临了还把半个馒头分给一个街头讨饭的孤儿。这就是他一辈子做的事。”
惜春低下头把这段话记完了,抬起头来看见若望的侧脸。他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上,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着,像一页一页没写完的信。她合上小册子,没有再问。若望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惜春站起来朝若望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若望叫住了她:“你写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写全。贾琮,字什么,我不知道。可他值得一个全名。”
惜春应了一声出了书房。
那篇专访登在第十四期画报的第三页。惜春没有用问答的形式,她把太子的话整理成了一段自述,一段一段排下来。头几段是理想——修路、挖渠、办学堂、百姓该有口饭吃。中间几段是感伤——孤儿出身、没有姓、夜里睡不着、怕拿错了主意害了人。最后几段是贾琮——半个馒头、泥地上认字、荣国府后门等了一天一夜、最后一句话“你往前走吧,灯我给你留着”。
画报上市那天,编辑部里挤满了人。有一个老妇人买了一册站在门口翻,翻到最后一页时站住了脚,把那段话看了两遍,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旁边一个年轻书办问了一句:“您认识那位贾三爷?”老妇人摇了摇头:“不认识。可我儿子小时候也给人送过馒头,后来他自己饿死了。”她说完把画报合上揣在怀里,慢慢走了。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翻完新一期画报,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把画报合上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琮,玉也。他这个人,配得上这个字。”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把画报封面上那行小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搁在画报上,掌面贴着纸面按了按,像是按着一只搁了很久的旧木匣,匣子里头搁着半块馒头和一支秃了头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