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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专访 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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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
惜春是在画报出到第十二期时想起要做人物专访的。
那日她在编辑部翻前几期的清样,翻到皇太妃和贵妃、淑妃、惠妃在花房里的那几张画稿时停了一下。那几张画稿底下配的话都是宫里人自己的话,可每句话都短,短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不凑近了听不见。她坐了一会儿,对黛玉说了一句:“我想做个长一点的。一个人,从头到尾说一遍自己怎么走过来的。”黛玉搁下笔看了她一眼:“你想访谁?”惜春想了想:“太后。”
黛玉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把案角那摞清样理了理:“太后未必肯说。宫里的人,话到嘴边留半句是常事。”惜春把手里那本记话的小册子合上:“我先递帖子试试。”
帖子递进去三天之后,太后身边的夏守忠亲自来编辑部回话,说太后请惜春姑娘明日午后过去坐坐,不必带画板,带耳朵就行。惜春应了。
第二天午后惜春进了太后的暖阁。太后靠在迎枕上,穿了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戴多余的钗环。她见惜春进来便抬了抬下巴让她坐在绣墩上,开口第一句是:“你要问我什么,问吧。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不能说的。”
惜春把带来的小册子翻开,问的第一句是:“太后娘娘,您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太后听完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可确实在嘴角浮了一下:“要强。我年轻时候要强得很。进宫头一年,什么都要拔尖——绣花要比人快,写字要比人好,连走路都比人快半步。可太上皇不喜欢我这样的。”她顿了一下,“太上皇喜欢柔顺的,喜欢安安静静的。我那时候不懂,总觉得我做得够好他就该多看我一眼。后来才知道,他不喜欢我,跟我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惜春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追问。太后自己往下说了:“我生了两个儿子。怀第一个的时候,我天天求老天爷让他是个男孩。生下来果然是男孩,太上皇抱了一回,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哭了半宿。后来又生了第二个,也是男孩。两个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后来大儿子做了皇帝,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她停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要说苦难,我算不上多苦。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没被人打过。可我心里那个苦,比挨饿受冻还难受——明明什么都做得不差,就是没人待见。那种滋味,你们年轻人未必懂。”
惜春问:“那您是怎么熬过来的?”太后把茶盏搁下:“靠我婆婆。先帝的贵妃,老皇太妃。她是个好人。我那时候要强,嘴上不饶人,宫里的嫔妃没几个愿意跟我来往的。可老皇太妃不嫌弃我,隔三差五把我叫去她宫里坐坐,跟我说说话。她不劝我改性子,只说‘你要强就要强,可要强的人得有个地方歇脚。我这儿就是你的歇脚的地方。’”太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已经有些皱褶了,可指节端正,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她。她一辈子都没要求过什么。太上皇要封她做太皇太后,封了两回,都被她挡回去了。她说‘甄家本来是布衣,我进宫做了贵妃已是天大的福分,再往上封就是逾矩了。规矩不能乱。’太上皇拿她没办法,可我知道他心里敬她。”
惜春问:“您觉得怎样的日子才算好日子?”太后想了很久。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拿盖子撇了撇浮沫,搁下之后才答:“有个人在你最难的时候,不看你笑话,不逼你改,只给你留一把椅子坐。那把椅子,就是好日子。”她说完这句便把话头收了,靠在迎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之后对惜春说了一句:“你画不画我都行。这些话我说了,你写了,就够了。”
惜春没有画。她收了小册子,站起来朝太后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太后叫住了她:“你跟老皇太妃也聊聊。她那个人,话比我还少。可你要是问得对,她能说出你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惜春应了一声出了暖阁。
第二日惜春去了老皇太妃的宫里。老皇太妃靠在暖榻上,面前搁着一碟子蜜饯和一盏清茶。她见惜春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开口第一句是:“太后让你来的?”惜春点头。老皇太妃把蜜饯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跟你说什么了?”惜春把太后的话简要说了。老皇太妃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枣搁在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开口:“她那个人,苦了一辈子,就苦在一张嘴上。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说出来就带着刺。太上皇不喜欢她那张嘴,可我知道她那个人实在。我年轻时候也被人说过嘴笨,说我不讨人喜欢。后来想明白了,讨不讨人喜欢不重要,把该做的事做了就成。”
惜春问:“您一辈子没要求过什么,是真的么?”老皇太妃把蜜枣咽下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也不是没要求过。我要求过一件事——我娘家甄家原本是布衣,我进宫之后太上皇要给我爹封个官,我拦住了。我说‘我爹种了半辈子地,你给他官做他坐不住。给他几亩田,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后来太上皇给了我爹二十亩田,我爹种到死。”她顿了一下,“我这一辈子,唯一求过的事就是这一桩。旁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争来的东西,攥在手里也是烫的。”
惜春问:“您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老皇太妃把蜜饯碟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有口茶喝,有颗蜜枣嚼,不用跟人争什么。这就挺好。”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靠在迎枕上眯着眼养神。惜春没有再问,收了小册子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两篇专访登在第十三期画报上。太后的那一篇占了四页,从“要强”写到“两个儿子”,从“没人待见”写到“婆婆给留的椅子”,最后一页是她坐在暖阁里喝茶的侧影,旁边配着她自己说的那句——“那把椅子,就是好日子。”老皇太妃那一篇只占了两页,中间有一段用朱笔圈了出来——“争来的东西,攥在手里也是烫的。”画报上市那天,编辑部里挤满了来买报的人,有宫里的太监宫女,有书院的教习学生,有万国坊的番邦商人,也有从城南赶来的寻常百姓。一个老太太买了一册揣在怀里,边走边翻,翻到太后那一篇时站住了脚,看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翻完新一期画报,翻到太后那段“没人待见”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把画报合上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太后之言,可入史册。”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