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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心慌 心慌 ...

  •   心慌

      若望是在画报出到第九期那天夜里开始睡不着的。

      那天他照例在书房里翻完当天送来的邸报和奏折,又翻了一遍新到的《百姓画报》。这一期上登了两篇访谈——一篇是长公主谈“朝廷该填的沟坎”,一篇是沈清如谈“银子要用在看得见的地方”。翻到末页时有一张读者来信摘编,说“太子殿下问百姓要什么,百姓说了,太子就能办到,这就是圣天子”。若望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合上画报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把院子里的水泥路照得灰白灰白的。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把那张写满所有人名字的纸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纸上的横杠比从前更密了,有的名字旁边划了十几道,有的只划了一道。他把那张纸看了半晌,又搁回抽屉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素心正在廊下收拾茶盏,见他出来问了一句:“殿下这么晚还出去?”若望答了一句“去走走”,便沿着甬道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了。素心没有再问,把茶盏收好退回了偏房。

      若望先去了乾清宫。皇帝还没睡,暖阁里亮着灯。张公公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进去通报之后掀帘子让他进去了。皇帝坐在案前批折子,见他进来搁下笔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若望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皇,儿臣想跟您说件事。”皇帝把笔搁在笔架上,把折子合上推到案角:“说吧。”

      若望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儿臣最开始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路该修、渠该挖、学堂该开、百姓该有口饭吃。儿臣从教堂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揣着神父给的一本经书和几个铜板。后来认了父皇,封了郡王,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儿臣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太大了,儿臣扛不住。儿臣本来就是个孤儿,在教堂里扫地、擦烛台、替神父跑腿,最远大的念想不过是攒几两银子开一间自己的小铺子。如今九边互市、运河清淤、田亩清丈、女子学院、外语学院、万国坊、画报——每一件都是儿臣起的头,可每一件如今都比儿臣一个人能管的大。儿臣就像一个站在河边的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结果水花越滚越大,把整条河都搅动了。儿臣不知道这块石头扔下去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水花停了之后这条河会变成什么样。”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若望,目光比平时沉了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扔错了?”若望摇头:“儿臣觉得没扔错。可儿臣怕。”皇帝看着他:“怕什么?”若望抬起头来:“怕扔对了石头的人,未必扛得住那条河的水。怕百姓的问卷越写越多,可朝廷办不到那么多事。怕那些跟着儿臣做事的人越来越多,可儿臣撑不住他们的指望。儿臣本来就是个没有姓的孤儿,连自己能不能活过冬天都不知道,如今却要替这么多人拿主意——儿臣怕拿错了,害了人。”

      皇帝沉默了一阵,把御案上那本折子重新翻开又合上。他开口时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扔的第一块石头,是你自己从教堂后门走出去的那一步。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三四岁吧,身上揣着一本经书和几个铜板,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走出去之后就没打算回头,这件事你扛住了。后来你考进弘文馆、献石见银山、封郡王、修路、挖渠、办学堂——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有人逼你,也没有人替你扛。你说你扛不住,可你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他顿了一下,“朕当年登基的时候,才十九岁。手里的国库是空的,六处边疆在打仗,朝堂上的人心是散的。朕那时候也怕,可怕也得扛。你比朕当年强,至少你身边有一群跟着你做事的人,有一群信你的人。你怕什么?”

      若望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朝皇帝拱了拱手:“儿臣再去别处走走。”皇帝没有拦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补了一句:“你若扛不住了,就来找朕。朕扛得住。”若望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他第二站去了太上皇的暖阁。太上皇还没歇,戴权在廊下守着,见他来了侧身让了让。若望进去时太上皇正靠在暖榻上翻着一本旧册子,见他进来把册子搁下,抬了抬下巴:“坐。”若望在绣墩上坐下来,把方才跟皇帝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比方才更慢些,中间有几处停了停才接上。太上皇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把膝上那本旧册子重新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时指给若望看:“这是朕年轻时写的日记,那时候朕刚登基,也怕。朕怕的不是百姓,是朝堂上那些跟着朕打天下的老臣。他们有功,可他们有私心。朕每走一步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后来朕想明白了一件事——朕坐在这把椅子上,不是让他们看的。朕是替天下人坐的。天下人要什么,朕就做什么。老臣们的脸色,朕可以看,但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你如今做的事,比朕当年大得多。可你比朕当年有一样好处——你身后站着的人比朕当年多。长公主、林黛玉、薛宝钗、你媳妇、你弟弟们,还有那些跟着你修路挖渠的匠人、跟着你开学堂的教习、跟着你画报的学徒。这些人都是你的底气。你怕的时候,就看看身后。”

      若望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太上皇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你皇奶奶那边,你也该去一趟。”若望应了一声出了门。

      第三站是太后宫里。太后已经歇下了,夏守忠在门口守着,听见通报进去传了话,太后披了件外衫坐起来,让若望进去坐在榻沿上。若望把方才对皇帝和太上皇说的话又说了第三遍,说到最后那一句“怕撑不住”时嗓子有些发紧,声音比前两回低了不少。太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伸手把榻边小几上那盏凉了的茶端起来递给若望:“先喝口茶。”若望接过来喝了一口,太后才开口:“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自己扛。从教堂后门走出去的时候自己扛,考弘文馆的时候自己扛,献银山的时候自己扛,后来修路挖渠办学堂还是自己扛。你扛到现在才来说一句‘怕’,已经够硬气了。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自己宫里的事都管不明白,更别说管外头的事。如今外头的事你管了这么多、管了这么久,才来说一句‘扛不住’——你这话说出来,不是怕,是累。累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再走。”

      若望端着那盏茶低头喝完了,把空盏搁回小几上,站起来朝太后鞠了一躬。太后摆了摆手:“去吧。明儿哀家替你骂人。”若望愣了一下,太后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皇爷爷和你父皇骂完了就完了?哀家还没开口呢。”

      第二天早朝,皇帝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周大人、韩大人和几位老臣叫出来说了一顿。皇帝的话不长,可每个字都沉:“你们这些人,太子做事的时候你们在背后议论,太子做成了你们又说‘听百姓的问卷动摇国本’。朕问你们——国本是什么?是你们手里的田产地契,还是百姓碗里的饭?太子替百姓修路、挖渠、办学堂、丈田亩,你们一样不伸手,还反过来指手画脚。往后谁再敢拿‘国本’两个字堵太子的路,先把自己的国本交出来给百姓看看。”

      太上皇那边也没闲着。戴权第二天在宫里传了几句话,说太上皇把几个宗室的老王爷叫去了暖阁,关了门谈了大半日。谈的什么没人知道,可出来之后那几个老王爷的脸都是白的,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少。宗人府的几位堂官当天下午便递了折子,说“宗室子弟凡有干预地方政务者,即日起一律退出;凡有挂田者,限十日之内自行报明。”折子递上去之后半天便批了。

      皇太妃那边是隔日动的手。她把贵妃、淑妃、惠妃和几个有头有脸的嫔妃叫到了自己宫里,当着众人的面把新一期的《百姓画报》摊在案上,指着惜春那幅长卷说:“这画上的人,你们看看——有挑担子的、有卖菜的、有扛包的、有打铁的。这些人太子都问过他们的话,都替他们办过事。你们谁问过自己宫里那些洒扫的、缝补的、看门的一句话?你们谁替他们办过一件事?”皇太妃说完把画报合上,对身旁的嬷嬷说了一句:“去把惜春姑娘请来,老身要跟她好好说说话。”贵妃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画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淑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惠妃则把面前那碟子点心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忽然没了胃口。

      惜春被皇太妃请去的那天,贵妃和淑妃也在。皇太妃让惜春坐在绣墩上,把画报从第一期到第十期都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了一下,指着一幅画说:“这个卖花的小姑娘,她说‘花不蔫就行’。哀家年轻时候在宫里管花房,每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花蔫没蔫。那时候哀家觉得这是天大的事。如今看了这画报才知道,天大的事是外头那些人的花蔫没蔫。”她把画报合上搁在膝上,对惜春说了一句:“你往后画的时候,把宫里的人也画上。不是画哀家,画那些替哀家管花房、扫地、端茶的人。他们的好日子是什么,你也问问。”贵妃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皇太妃说的是。臣妾宫里那个管茶水的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臣妾连她老家是哪儿的都不知道。”皇太妃看了她一眼:“那就去问。”贵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惜春从宫里出来时,怀里揣着三张新画稿。她本想直接回书院,走到半路却拐进了万国坊。编辑部里灯还亮着,黛玉在案前校清样,宝钗在对面拨算盘。惜春推门进去把三张画稿摊在案上,又坐下来喝了口凉茶,才把皇太妃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黛玉搁下笔,把三张画稿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画的是皇太妃宫里那个管花房的嬷嬷,蹲在花圃前拿手指拨花苞看芯,旁边配的话是“开了就好”。第二张画的是乾清宫西暖阁的掌灯太监,六十多岁,背弯得像一张弓,每日黄昏一盏一盏点廊下的灯笼,配的话是“灯别灭就行”。第三张画的是坤宁宫旧址那边一个扫院子的老宫女,头发全白了,扫了几十年院子,配的话是“扫干净了,心里就静”。

      宝钗拨了一颗算珠:“就三张?”惜春摇头:“画了五张,有两张我拿不准,没带来。”黛玉把三张画稿码齐了搁在案角:“拿不准的是什么?”惜春把茶盏搁下:“一个是御膳房的烧火婆子,她说‘火候到了,菜就好’。一个是长春宫那边新拨来的小太监,十五岁,他说‘能吃饱饭就行’。我觉得太短了,不像话。”黛玉看了她一眼:“短怎么了?短就不是心里话了?”惜春愣了一下,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黛玉没有走,她坐在编辑部里把惜春那三张画稿重新看了一遍,又从抽屉里翻出前几期画报上登过的几篇宫里人的访谈——有一篇是御花园里一个老太监说的“花开了有人看,花谢了有人扫,就行了”,有一篇是尚衣局一个绣娘说的“针别扎手就行”。黛玉把那几篇搁在一处比了比,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宫里的人和外头的人,说的话是一样的。短不等于浅。”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搁在案角,站起来收拾清样准备回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张画稿,又折回来把那张写着“灯别灭就行”的画稿抽出来搁在案面正中间,把其余两张压在旁边,才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惜春带着学徒去了宫里。

      头一站是御膳房。御膳房在后宫东南角,夹在尚衣局和司药司之间,一排低矮的瓦房,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惜春找了个借口进去时正是午后,灶上刚忙完午膳,几个烧火婆子坐在灶台后面的矮凳上歇气。惜春蹲在一个烧火婆子旁边,问她:“婶子,你在这灶上烧了多少年火?”婆子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灰:“二十三年。从你这么大年纪进来的,烧到现在头发白了。”惜春问她:“那你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婆子想了好一会儿,拿火钳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火候到了,菜就好。火候不到,再好的料也糟蹋。”惜春拿炭笔把这句话记下来,又画了她坐在灶台后面拿火钳捅灰的侧影,画完了拿给她看。婆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把我画年轻了。”惜春没有接话,把画稿收进布包里。

      第二站是尚衣局。尚衣局在御膳房北边,三间大敞屋,里面摆了十几架绣床,绣娘们坐在绣床前面低头穿针。惜春进去时有个绣娘正在绣一件龙袍的袖口,针尖在绸面上走得又密又匀。惜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她:“大姐,你绣了多少年了?”绣娘没抬头:“二十一年。从江南选进来的。”惜春问:“你老家哪儿的?”绣娘答:“苏州。”惜春问:“想家么?”绣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线:“想有什么用。绣完了这件龙袍,老家那边的人能穿上绸缎,就行了。”惜春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她:“那你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绣娘答:“针别扎手就行。扎了手也得绣完,绣完了心里才踏实。”惜春画了她低头走针的侧影,画完了搁在绣床边沿上给她看,她瞄了一眼,点了一下头,继续绣了。

      第三站是司药司。司药司在后宫西边,几间药库和一间煎药房,常年飘着一股草药的苦味。惜春进去时一个老宫女正蹲在药炉前面扇火,炉上搁着一只黑陶药罐,罐口冒着白汽。老宫女姓周,在司药司待了三十多年,专管煎药。惜春蹲在她旁边问:“周嬷嬷,你煎了多少年药了?”周嬷嬷拿扇子扇着火:“三十四年。从先帝那时候就煎,煎到如今。”惜春问:“你煎过谁的药?”周嬷嬷想了想:“先帝的、太后的、贵妃的、几个皇子的。谁病了就煎谁的。”惜春问:“那你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周嬷嬷把扇子搁下,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药到病除,煎完了没人来骂,就行。”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一年贵妃病了,我煎了七天的药,她好了之后赏了我一匹绸子。那匹绸子我没舍得穿,留着养老。”惜春把这句也记下来,画了她蹲在药炉前面扇火的侧影,画完了拿给她看。周嬷嬷看了画,忽然问了一句:“你把我画这么瘦?”惜春答:“你本来就瘦。”周嬷嬷笑了一声:“那倒是。”

      第四站是长春宫。惜春进去时那个十五岁的小太监正蹲在廊下擦地,抹布攥在手里,一推一拉地蹭着地砖。惜春蹲在他旁边问:“你叫什么?”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叫小福子。”惜春问:“进宫多久了?”小福子答:“半年。去年秋天从河间府选进来的。”惜春问:“你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小福子擦地的动作慢了一拍:“能吃饱饭就行。我在家的时候没吃饱过。”惜春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小福子答:“娘和两个妹妹。我进宫之后每月把月钱托人捎回去,她们能吃饱了。”惜春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他:“你在这宫里做什么差事?”小福子答:“擦地、倒茶、跑腿。什么都干。”惜春画了他蹲在廊下擦地的样子,画完了拿给他看。小福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把我画得像个大人。”惜春问:“你本来就是大人了。”小福子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擦地了。

      第五站是坤宁宫旧址。坤宁宫是皇后住的地方,可皇后早就不在了,宫里空了好些年,只留了几个老宫女看守。惜春进去时一个扫院子的老宫女正拿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老宫女姓吴,在坤宁宫待了四十多年,从皇后还在的时候就在这儿扫,扫到如今。惜春蹲在廊下问她:“吴嬷嬷,你扫了多少年了?”吴嬷嬷把扫帚搁下歇了一口气:“四十二年了。从前扫皇后娘娘的院子,如今扫空院子。”惜春问:“你觉着怎样的日子算好日子?”吴嬷嬷把扫帚重新拿起来:“扫干净了,心里就静。”她扫了两下又补了一句,“皇后娘娘在的时候,每回扫完了她都说‘辛苦你了’。后来她不在了,没人说了。可我还是扫,扫干净了心里就静。”惜春把这句话记下来,画了她拿竹扫帚扫落叶的侧影,画完了拿给她看。吴嬷嬷看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你把院子也画上了。”惜春答:“院子是你的。”吴嬷嬷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扫了。

      那天夜里惜春回到编辑部把五张画稿摊在案上,黛玉和宝钗都还没走。三个人围在案前把画稿逐张看了一遍。黛玉拿起画烧火婆子那张,看了半晌说了一句:“火候到了菜就好——这句话比许多朝堂上的奏折都实在。”宝钗拿起绣娘那张,拨了一颗算珠:“针别扎手就行——我绣了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说过这话。”惜春把五张画稿码齐了搁在案角,从怀里摸出那本记话的小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宫里的人,外头的人,说的话是一样的。”

      那一期画报的封面用的是惜春那幅长卷的续篇——从御膳房的烟囱到尚衣局的绣床,从司药司的药炉到坤宁宫的院落,五处宫里的角落连成一片,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旁边都配着他们自己说的话。画报的末页上登了一行小字——“本期画稿由贾惜春供稿。宫里受访者凡七人,皆不愿具名。其言其行,如实记录。”

      画报上市那天,皇太妃让人买了两册,一册自己留着,一册送到了乾清宫。皇帝翻到末页那行小字时搁下画报沉默了一会儿,对张公公说了一句:“那七个人的名字,让内务府查一查。该赏的赏,该升的升。”张公公应声去了。皇太妃那边则把画报搁在膝上翻了一下午,翻到吴嬷嬷扫院子那张时停了一下,对身旁的嬷嬷说了一句:“这个吴嬷嬷,我记得。皇后在的时候她就在了。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住,坤宁宫那边太冷清了。”嬷嬷应声去了。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翻完新一期画报,翻到末页时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他把画报合上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宫里的人,也是百姓。”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把院子里那条水泥路照得灰白灰白的。远处万国坊的方向隐约传来晚祷的钟声和外语学院晚课的读书声,混在一处被夜风裹着送到窗根底下。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把画报封面上那行小字照得清清楚楚——“百姓画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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