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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市井 市井 ...

  •   市井

      馄饨张的铺子开在万国坊东头的巷口,八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天不亮他就起来熬骨头汤,大锅烧开,浮沫撇净,转小火慢慢炖着。他站在灶台旁边拿长柄勺搅着汤,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词含混不清,大约是“馄饨好馄饨香”那一套。隔壁烧饼铺的老王头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老张,你那个‘文章’到底煮出来没有?”馄饨张笑着回了一句:“快了快了。”

      头一拨客人是天亮后来的,几个匠人模样的汉子进门便喊“四碗馄饨,多搁辣油”。馄饨张应着,抓了一把馄饨丢进滚水里,拿勺背推了推防粘。馄饨浮上来时皮薄得透出粉色的肉馅,他拿竹漏勺捞起来分进四只大碗,浇上骨头汤,撒一把葱花,端过去。为首的匠人接过来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老张,你这汤比从前浓了。”馄饨张一边擦手一边应道:“骨头搁得多,火候也足。你们修路的时候天天来吃,我敢不搁足料?”那匠人笑了一声,低头呼噜呼噜吃起来。

      第二拨是外语学院的学生。一个朝鲜学生先进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菜单——上面用官话、朝鲜语、法兰西语三种文字写着菜名,是他跟隔壁字画铺的黄先生一起弄的。他指着法兰西语那一栏对馄饨张说了一句什么,馄饨张没听懂,那学生便比划着做了个“三”的手势。馄饨张明白了:“三碗素的?”学生点头。馄饨张转身朝灶台喊了一声“素馅三碗”,又回头问那学生:“那两位呢?”学生朝门外指了指,两个法兰西学生正探头探脑往里看,其中一个高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进门时脑袋差点撞上门框。他坐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给馄饨张——那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官话字:“一碗骨头汤,多加葱花,不放辣。”馄饨张接过来看了一眼,冲那法兰西学生竖了个大拇指:“你行,字比我写得端正。”法兰西学生没听懂,旁边的朝鲜学生替他翻译了,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背面又添了几个字递回去。馄饨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谢谢”。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灶上盛汤。

      老王头的烧饼铺子比馄饨张早开五年,在老街上算是老字号。他的吊炉烧饼个头匀称,芝麻撒得密,一口咬下去能掉半手芝麻粒。从前他只卖咸烧饼,后来外语学院的学生来得多了,有人比划着问他“有没有甜的”,他便试着做了几炉红糖馅的。红糖化了之后从烧饼裂缝里淌出来,焦糖味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头一炉出来便被抢光了,一个中土女学生吃完之后抹了抹嘴:“王大爷,您这烧饼比城里的点心铺子做得都好。”老王头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手上沾着面粉:“点心铺子那是拿模子扣出来的,咱这是手捏的,能一样么?”他老伴在旁边揉面,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就吹吧。昨儿那炉烤糊了半屉,倒给巷口的野猫都没吃完。”老王头把擀面杖往案上一搁:“那是我火大了,不是手艺不行。”老伴哼了一声没理他。

      法兰西学生那回比划着要“圆的,上面有芝麻,中间有洞的”,老王头琢磨了半天没明白,后来一个中土学生替他翻译了“面包圈”三个字,老王头便试着烤了一炉中间戳洞的烧饼。头一炉出来,洞太大了,烧饼成了两个圈。第二炉小了,中间堵死了。第三炉总算像样了,圆圆的,中空,芝麻撒得匀。法兰西学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竖起大拇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中土学生替他翻译:“他说比里斯本的面包好吃。”老王头把擀面杖握紧了,对老伴说:“听见没有?洋人说我烧饼好。”老伴这回没呛他,低头把下一炉的面团揉得比平时更圆了些。

      刘婆子的鹅死了。灰将军二世死在一个冬天的早上,身子蜷在鹅棚角落里,脖子歪着,眼睛闭得紧紧的。刘婆子蹲在鹅棚跟前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没有哭,拿旧棉袄把鹅裹了裹,在后院老梅树底下挖了个坑埋了。青芷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搁在她手边,刘婆子喝了一口:“这只鹅跟着我搬了三回家,从荣国府到琮王府,再到这院子里。它认路,每回搬家都不闹。”青芷蹲下来:“要不要再养一只?”刘婆子把空碗搁下:“不养了。这只够了。”

      可隔了半个月,外语学院一个朝鲜来的学生不知从哪里听说刘婆子养鹅养得好,找上门来。他的官话说得磕巴,比划了半天刘婆子才听明白——他想学养鹅,家乡那边养的鹅总是养不大便死了。刘婆子看了他一眼,带他到后院去,指了指梅树底下那块石头:“先学会埋鹅,再学养鹅。”朝鲜学生没听懂,站在石头旁边愣了半天。青芷从廊下过来替他翻译了一遍,朝鲜学生在石头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站起来朝刘婆子鞠了一躬。刘婆子摆了摆手:“不用鞠躬。你想养鹅,先去找一只来,我教你从头养。”过了几日那朝鲜学生果然抱了一只小鹅崽子来,黄澄澄的,在院子里跑得跌跌撞撞。刘婆子蹲在廊下教他怎么调食、怎么搭棚、怎么让鹅认人,教到一半小鹅崽子钻进了她脚边的簸箕底下,朝鲜学生弯腰去够,脑袋磕在廊柱上,刘婆子笑了一声:“你急什么,鹅比你稳当。”

      阿绣在外语学院后街的服装铺里专绣定制衣裳。她的客人里有中土的女学生,也有番邦的女学生,还有几个从西洋来的女商人。西洋女子要的样式跟中土不同,腰身要紧,袖子要短,领口要低。阿绣头一回照着图样绣时觉得别扭,针脚走歪了两次,拆了重来。绣到第三件时便摸出了门道——西洋女子的衣裳讲究线条,绣花不能太密,要留出布面的空白来。

      有一回一个葡萄牙来的女商人定了一件绣花长裙,要求在裙摆上绣一枝橄榄枝。阿绣没见过橄榄枝,女商人拿笔在纸上画给她看,叶子细长,果子椭圆,枝干弯弯的。阿绣照着画样绣了一枝,绣到一半时针停了停,对旁边的帮工说了一句:“这叶子跟我们南边的柳叶有点像,可更厚实。”帮工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绣得比画的还好看。”阿绣低头继续穿针,把最后几片叶子绣完,拿熨斗烫平了搁在案上。女商人来取衣裳那天把裙子抖开来看了半天,忽然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漂亮”。阿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说了句“你下回再来”。女商人走了之后阿绣站在案前把那根绣花针收进线轴上,摸了摸裙摆上那枝橄榄枝的叶脉,转身去接下一件活计了。

      赵先生在城南茶馆说了二十年的书,从前说的是《三国》《水浒》,如今书里添了新篇。他把万国坊里那几座寺庙教堂的事编成了一段连贯的故事,东正教神父扫院、清真寺铜壶饮水、佛寺老法师扫叶、天主堂汤神父讲道,一样一样讲来,手上比划着,学东正教神父扫地时弓着腰,学清真寺阿訇念经时拿手拢着嘴,学得活灵活现。讲到“那个黑小子跳鼓”时他醒木一拍:“那位黑小哥跳完了跟观众鞠躬,用的还是官话,你们猜他说的什么?”底下有人接话:“说的什么?”赵先生把醒木又拍了一下:“他说‘下回再来’!”满堂哄笑,有个孩子站起来学着跳了两下,赵先生没有拦他,等那孩子跳完了才接着说下一段。

      黄先生的代写书信摊子摆在棋盘街角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案头搁着笔墨纸砚和一本翻烂了的《尺牍大全》。从前他写的是家书、休书、地契、诉状,如今他的摊子上多了一种新生意——替外语学院的学生写洋文信。黄先生不通洋文,可他有一套法子——学生把要写的内容说一遍,他用官话记下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对照学生手里的字典抄成洋文。抄出来的东西文法未必对,可收信的人居然也能看懂个大概。有一回一个法兰西学生拿了回信来找他,回信上写着“虽然文法有误,但意思明白,情意真挚”。黄先生把那封信读了两遍,把“情意真挚”四个字端端正正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晚上收摊回家对老伴说了一句:“洋人也讲情意。”老伴正在灶上热饭,头也没回:“你写了半辈子信,头一回见你夸洋人。”黄先生把小本子搁在枕头底下,没再说什么。

      馄饨张的骨头汤还在锅里咕嘟着,老王头的烧饼炉里新添了一炉红糖馅的,刘婆子蹲在廊下教朝鲜学生怎么给鹅崽子调食,阿绣正在绣下一件衣裳的领口,赵先生在茶馆里拍醒木,黄先生在摊子上抄一封洋文信。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在争什么,不知道哪条路修到了哪里,不知道哪国派了使团来。他们只知道门口的路比从前平了,来往的生面孔多了,银子比从前好挣了,日子比从前厚实了。馄饨张给那法兰西学生端上第三碗骨头汤时,法兰西学生忽然说了一句官话:“好喝。”馄饨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也会说官话?”法兰西学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一点点。”馄饨张把碗搁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往后常来。”法兰西学生低头喝汤,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朝馄饨张拱了拱手——那姿势是跟隔壁烧饼铺老王头学的。馄饨张被他这一拱手逗乐了,回了个不太标准的鞠躬,两人都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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