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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归舟 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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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舟
黄阿福站在泉州港的码头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旧藤箱,箱子里是他爹的骨灰和一块从旧宅门框上拆下来的木牌。他爹年轻时候下了南洋,在爪哇开了间小杂货铺,一待就是四十年。临终前他爹攥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把我带回去,埋在村口那棵榕树底下。”黄阿福把杂货铺盘了出去,搭了一条货船往北走,在海上漂了十八天,到泉州时瘦了一圈,可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海腥味,有煤炭味,有路边摊子上的酱油香,还有一股他爹活着时候总念叨的“老家的味儿”。
泉州港比他爹描述的忙多了。他爹说从前下南洋的时候,码头是木头的,涨潮时能踩一脚水。如今码头是水泥浇的,结实平整,大船小船靠得满满当当,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从跳板上跑上跑下。码头上立着一排告示牌,上头写着各条航线的时间和价码,字大得隔着十步都看得清。黄阿福凑过去看了半天,发现有一班船专门走南洋线,每月往返一趟,票价写着“按舱位分等,包餐”。他爹当年下南洋花了三个月的工夫,如今来回不过一个多月。
他在码头外面找了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面线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面线糊搁了海蛎和猪血,撒了一撮胡椒粉,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滚烫的热气。黄阿福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那味道跟他爹描述的一模一样。他低头吃着,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摊主看见了,搁下手里的勺子问了一句:“后生,从南洋回来的?”黄阿福点了点头。摊主把一碟油条往他手边推了推:“吃。面线糊配油条,老家的吃法。”黄阿福咬了一口油条,泡在面线糊里吸饱了汤,软乎乎的,他爹从前也这么吃。
“回来还走么?”摊主问。
黄阿福摇了摇头:“不走了。我爹让我把他埋回村里。”
“你爹在哪儿?”
“爪哇。开了四十年杂货铺,没回来过。”
摊主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我男人也在南洋,槟榔屿,十年前去的。头几年还寄银子回来,后来信越来越少,这两年干脆没音信了。”她说着朝码头方向努了努嘴,“我天天在这茶摊上等,等哪天他忽然从那边的船上走下来,跟我说‘不走了’。”黄阿福捧着碗没有接话,摊主自己笑了一下:“行,你吃,吃完去赶路。村口那棵榕树还在,老树,挪不了。”
黄阿福搭了一辆骡车往北走。路是水泥路,骡车跑起来平稳,不颠屁股。车夫姓陈,五十来岁,一边赶车一边跟他闲聊。黄阿福问:“这路修了多久?”车夫答:“三四年了吧。从前这条是土路,雨天一脚泥,旱天一身灰。如今好了,骡子都能跑起来,一趟能省小半天。”黄阿福摸了摸屁股底下那块水泥路面,凉的,硬实的,跟他在爪哇见过的荷兰人修的洋灰路差不多。可他爹信里总写“咱们那边没有好路”,如今这条好路就铺在他脚底下。
骡车走了一整天,路过了三个村子。每个村口都立着一块青石路牌,上头刻着村名和方向。黄阿福看见第二个村口的路牌旁边坐着几个老汉下棋,石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跟他们村从前那棵老榕树底下的场景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停车,跳下去看了那块路牌——上头刻着“往后陈村十里,往前林厝八里”。他爹年轻时候走这条路去泉州搭船,走的是田埂和土坡,如今田埂还在,土坡平了,水泥路从中间铺过去,把两旁的田地分成了齐整的两半。
到村口时天已经暗了。那棵老榕树还在,比黄阿福记忆里粗了一圈,气根垂下来在晚风里晃着。树下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正拿指甲抠烟锅里的残灰。黄阿福下了骡车,拎着藤箱走到老头面前,叫了一声:“阿公。”老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把旱烟杆往地上一顿:“阿福?是阿福回来了?”黄阿福点了点头。老头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他肩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实打实的人,不是浪里漂的影。
“回来就好。”老头把旱烟杆别回腰上,弯腰替黄阿福拎起藤箱,“你爹呢?”
黄阿福把藤箱抱紧了:“在里头。他说要埋在榕树底下。”
老头没有多问,带着他往村里走。村里的路也铺了水泥,比村外那条官道窄些,可走起来稳稳当当的。路两旁的房子比他爹描述的好多了,有好几间是砖瓦房,墙面上还贴了白瓷砖,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有一户人家门口停着一辆新自行车,车架上缠着红布条,大约是刚买的。黄阿福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门开了半扇,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朝老头喊了一声:“阿公,谁回来了?”老头回了一句:“阿福,老黄家的,从爪哇回来的。”那年轻媳妇把盆搁下,朝黄阿福笑了一下:“回来就好。屋里坐坐?”黄阿福摇了摇头:“先安顿我爹。”
他在榕树底下挖了一个坑,把藤箱搁进去,填土,拍实,蹲在坑旁边拿手按了按新土。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拂过他肩头,痒痒的。老头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站起来了才开口:“你爹当年走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他说等他赚了钱回来,要把树枝砍了修个大院子。后来没回来,树也没砍。”黄阿福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砍了。让它长着。”
那天夜里他住在老头家里。老头给他煮了一锅番薯粥,配着咸菜和几块咸鱼。黄阿福吃了两碗,搁下筷子的时候对老头说了一句:“阿公,村里的路修得真好。”老头喝了一口粥:“修了三年了。太子殿下派人来修的,说是‘路通到村口,人走得出,货进得来’。你爹要是早三年回来,就不用走那条土路了。”黄阿福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了,搁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不走了。”
老头把空碗收走,在灶台边上洗着碗,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杂货铺呢?”黄阿福说:“盘出去了。换了一笔钱,够在村里开一间小的。”老头把碗搁在灶沿上:“村口那间旧屋空着,你要不要?”黄阿福点了点头。老头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擦,没有再说什么,可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黄阿福站在村口那间旧屋前面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墙根底下长着几蓬野草。他蹲下来拔了两把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隔壁院子里的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番薯递过来:“阿福哥,听说你回来了。尝尝,自家地里种的。”黄阿福接过来咬了一口,番薯甜而糯,烫得他嘶了一声,那妇人笑了一下:“慢慢吃,锅里还有。”
他嚼着番薯站在村口,看着那条水泥路从脚下伸出去,往南连上省道,往北通进村子,沿路两旁栽着刚抽了新叶的槐树。远处有几个孩子背着书包沿着路往学校方向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走得稳稳当当的。有一个孩子跑着追前面的人,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水泥路面托住了他的脚,他踉跄了两步又站稳了,继续往前跑了。黄阿福把最后一口番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进了那间旧屋。屋里空荡荡的,可墙角搁着一把旧扫帚,他拿起来把地上的浮土扫了扫,扫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把扫帚搁在门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路是灰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刚铺好的新席子,等着人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