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115、武院 武院

　　武院

　　若望想起冯紫英和柳湘莲，是在万国坊落成之后的第三日。

　　那天他在外语学院后街看着那些洋人唱诗班和黑人鼓手轮番表演，忽然想起京城里还缺一样东西。那些文的有书院和外语学院，那些宗教的有万国坊的教堂寺庙，那些洋人的杂耍唱诗也有地方摆弄，可偏偏缺了一处练武的地方。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和江湖武人平日里散在各处，有的在后院自己练，有的在城外空地上比划，没有一个正经去处。他让人把贾芸叫来，问了一句：“冯紫英和柳湘莲如今在哪儿？”贾芸想了想答：“冯紫英前年去了江南，听说在苏州帮人看护商队。柳湘莲一直在京城，可居无定所，有时候住在城外，有时候寄居在朋友庄子上。”若望点了一下头：“把他们找来。”

　　冯紫英是先到的。他从江南回来那天骑着一匹枣红马，进城门时守卒拦了一下，他翻身下马把腰间那块旧佩亮了一亮，守卒认得那是神武将军府上的旧物，赶紧放了行。他到东宫递帖子时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肩膀上那道旧伤还在，走路时左臂摆动的幅度比右臂小几分。若望在正殿里见了他，没有绕弯子：“我想在京城办一个武学院，教拳脚、兵器和骑射。你来帮我。”冯紫英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殿下要办武学院，我只会打架。”若望说：“会打架就够了。剩下的我来安排。”

　　柳湘莲来得比冯紫英晚了两天。他是从城外庄子上下来的，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腰里悬着一柄没鞘的剑，用布裹着刃口。他进东宫时把毡帽摘了拿在手里，朝若望拱了拱手，坐下之后也没有多话。若望问他愿不愿意来武学院教剑法，他想了想：“我只教想学的人。不想学的，给多少银子我都不教。”若望点头：“随你。”

　　武学院的地址选在万国坊的南边，隔了一条街，紧挨着女子护卫营的校场。那地方原本是一片荒废的空地，长满了野草和碎砖。若望让人清了地面，铺上水泥，围了三面矮墙，一面留开口当大门。院内划成四块——北边一块做拳馆，铺了厚沙和草垫；东边一块做兵器场，立了木桩和稻草人，旁边搁了十几把木刀木枪；西边一块做骑射场，从城外运了黄土来垫平，四周栽了拴马桩；南边留了一大块空地做比武场，中间垒了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面上铺了薄毡，台下四面开阔，能容几百人围观。

　　武学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来的是冯紫英那些旧交。江湖上认得他的人不少，有早年跟他一起在边关混过的老兵，有在镖局里走过镖的武师，有在京城替人看家护院的拳师。这些人来了之后先在校场里比划了一阵，打完了便留下来当了教习。柳湘莲那边也来了几个旧识——有几个是他在路上遇见的游侠，有几个是仰慕他剑术的年轻人。柳湘莲把他们编在一处，每日清晨带着他们在校场上练基本功，扎马步，劈刺，走步法。他教得极严，一个动作不对便从头再来，练到第三日时有个年轻人受不了，偷偷溜了，柳湘莲没有追，也没有生气，只对剩下的人说了一句：“他走了也好。留下来的人，往后能自己站稳。”

　　武学院的比武定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头一回应者不多，只有十几个教习和几个胆大的学生报了名，在石台上比了几场拳脚和兵器。到了第二回人数就多了，有闻讯从城外赶来的武师，有京城各家镖局派来的镖头，有几个勋贵府上护院领班，还有几个是外语学院的外国学生——一个法兰西来的青年学了几招刀法，上台跟冯紫英的徒弟比了一场，虽输了可打得有模有样，台下的人给他鼓了掌。第三回比前两回都热闹，石台下面围了好几百人，有中土的百姓，有万国坊的番邦商人，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有女子护卫营来看热闹的女兵。台上一个镖头跟一个游侠比了一场枪，枪尖对枪尖打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连矮墙外面都站满了踮着脚看的人。

　　消息传到宫里时，太上皇正在万国坊看东正教的圣歌表演。戴权低声禀了武学院的事，太上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等东正教的圣歌唱完一段才开口：“有武学院也好。朕年轻时候也在校场上跟人比过刀。”他顿了一下，“改日让他们在万国坊广场上比一场，朕想看看。”

　　比武搬到万国坊广场那天是个晴日。广场中间搭了一座临时石台，跟武学院里那座一般大小。冯紫英带着他的徒弟们先上场，练了一趟集体拳，动作整齐划一，拳风带起地上的尘土在日光里翻了个旋。然后是柳湘莲跟一个镖头比剑，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柳湘莲最后一剑挑落了对方手中的木刀，收剑时剑尖在台面上轻轻一点便收回了鞘中。台下静了一息才爆出喝彩声，那声音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把围观人群头上飞过的几只鸽子都惊得扑棱棱蹿上了天。

　　太上皇坐在看棚里看完了整场，没有鼓掌，可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时才有的习惯。老皇太妃坐在旁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说了一句“那个使剑的后生面熟”，戴权在旁边低声答了一句“是柳家的孩子”。太后没有评点武艺，她只是望着台下那些围观的人——有中土的百姓抱着孩子，有万国坊的番邦商人举着帽子，有外语学院的学生穿着各自的衣裳站在一处，有女子护卫营的女兵们挤在台前，每一个人都仰着脸望着台上，日光落在他们脸上，明晃晃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若望从万国坊回来时，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石台还搁在广场中间没有拆，台面上留着交错的脚印和几点被踩碎的干草。他走上石台站了一会儿，低头望着空荡荡的广场和四周那些教堂寺庙的灯火。风从护城河那边灌过来，把台上残留的一层薄尘吹起来又落下。他在台上站了片刻，转身下了台阶，往东宫方向走去。身后万国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广场上那座石台的轮廓描成了一个圆润的暗影，落在水泥地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场比武的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