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万象 万象
...
-
万象
若望规划外语学院周边的时候,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一道圈住学院本部和藏书阁,一道往东扩到城墙根,一道往西延到护城河边。这几道线围出来的地方,他打算做一个“万国坊”——各色寺庙、教堂、会馆、商铺混在一处,让那些来京城的外国人有地方拜各自的 gods,也让京城的百姓有个地方看个稀奇。
头一个动工的是天主堂。原先西直门外那座老教堂太小了,汤神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早想换一处近的。若望在万国坊里给他划了一块地,就在外语学院后街,临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动工那天汤神父拄着拐杖来看了地基,蹲下来摸了摸刚挖出来的黄土,对身旁的年轻教士说了一句:“我在这城里传了四十年教,头一回在城墙里头有了一块自己的地。”新教堂是砖石结构的,尖顶,花窗,能容两百人。开堂那天来了不少人,有中土的教徒,有西洋来的商人,还有几个好奇的百姓站在门口往里看。汤神父在堂里做了一台弥撒,用的是拉丁文,可讲道时他说了官话,声音不高不低,底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隔了一条街,东正教的礼拜堂也起了。来京城做生意的俄罗斯商人凑了一笔银子,从山西请了工匠,照着莫斯科的样式修了一座圆顶的小教堂。堂里的壁画是俄罗斯来的画师画的,画的是圣经故事,可背景里画了几棵松树和一条冰封的河,看着像是从北边搬来的一片雪原。礼拜堂的神父是个大胡子,官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可做弥撒时唱起圣歌来声音浑厚,半条街外都听得见。有中土百姓路过时站在门口听了一阵,出来跟旁边的人说:“他们唱得倒好听,就是听不懂词。”
佛寺是妙玉牵的线。她从江南请了一位老法师来,在万国坊的北头租了一处旧宅,改成了禅院。禅院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前院种了一棵菩提树,后院辟了一间静修室。老法师每日清晨在院里扫落叶,扫完了便坐在树下念经。有些外语学院的学生下了课会来禅院里坐一坐,有的跟着念经,有的只是坐着发呆。老法师从不赶人,也不多问,只在有人问起时答一句“你坐你的,我念我的”。
道观比佛寺更热闹些。白云观派了两个道士来,在万国坊中间租了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摆了香案和签筒,楼上做了讲经堂。签筒里搁的是新刻的签文,据说很灵验,头一个月便有人排队来求签。道士们还开了讲经课,每周讲一次《道德经》,听的人不少,有中土的也有外国的,有一个法兰西来的学生每课必到,坐在第一排拿法文记笔记,记完了再拿官话问问题,道士答不上来时两人便一起翻书查典。
清真寺是回部的商人捐钱修的。就在万国坊西头,临着护城河,朝东开的大门,礼拜殿朝着麦加的方向。寺里的阿訇是西北来的,官话带着回部的口音,可讲经时用阿拉伯文念一段,再用官话翻一段,底下的人虽听不懂阿拉伯文,可那声音里的肃穆劲儿他们听得出来。回部的商队每年从口外带牛羊和皮毛来京城,如今有了自己的礼拜寺,商队的人便有了落脚的地方。寺门口常年摆着一只大铜壶,供路人饮水,壶里的水是温的,路过的人渴了便舀一瓢喝。
万国坊修到一半的时候,京城的百姓已经把它当成了一个看稀奇的地方。每逢初一十五,四面八方的百姓涌过来,在那些教堂寺庙之间穿来穿去,看西洋的弥撒,听东正教的圣歌,瞧回部的礼拜,再拐进佛寺里烧一炷香。有些小贩看准了这地方的人气,挑着担子在万国坊的巷口摆摊,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煎饼的、卖茶水的,一溜排开,生意比别处都好做。有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学了几个外国字的发音,捏糖人时嘴里吆喝着“Bonjour”“Ciao”,孩子们围着他拍手笑。他捏的糖人也有新花样,既有孙猴子也有天使,既有狮子也有孔雀,买主挑什么他捏什么。
报纸上也开始登万国坊的故事。《京报》上有一篇短文写的是东正教礼拜堂里那位大胡子神父,说他“每日早起必先扫院,扫完了才念经”。另一篇写的是清真寺门口的铜壶,说“壶中常温水,来往皆可饮,不分回汉”。还有一篇写的是佛寺里那位老法师,说他“扫叶四十年,从不与人争”。这些文章搁在报上,读的人多,传的人也快,有些人看完了专门跑一趟万国坊去瞧个究竟,瞧完了又在茶楼里讲给别人听。
外国人的表演是入夏之后来的。头一拨是几个从非洲东海岸来的黑人,他们是跟着葡萄牙商船来的水手,在船上学会了几个杂耍把式,到了京城便在万国坊的广场上支了个摊子。他们表演的是非洲的鼓乐和舞蹈,鼓是手鼓,舞是赤足舞,节奏又快又烈,跳起来时浑身的汗珠子在日光下亮闪闪的。围观的百姓起初有点怕,站得远远地看,后来见他们跳完了还笑着跟观众鞠躬,便渐渐围拢了,有胆大的孩子还上前摸了摸那面手鼓。有一个黑人水手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谢谢”,旁边一个老太太笑出了声:“这黑小子会说官话呢!”
欧洲人的唱诗班是隔了几日来的。几个葡萄牙和法兰西的商人凑了一队人,在万国坊广场上唱了几首圣歌。他们穿的是白袍,手里捧着歌谱,唱的是四声部的和声,声音干净而整齐,像一匹被熨平的绸缎铺在半空中。围观的人比看非洲鼓乐时更多,有不少是外语学院的学生,他们听得出其中的拉丁文歌词,便在底下跟着哼。有一个法兰西商人唱完之后用官话说了句“谢谢诸位”,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个”,他便又唱了一首,这回唱的是法国民谣,调子轻快,像春天里一群鸟从树枝上飞起来。
太上皇和太后、老皇太妃也来看过一回。那日万国坊有东正教的圣歌表演,若望让人在广场边上搭了一处简易的看棚,三老坐在棚里听。东正教的神父带着几个俄罗斯商人唱了一首复活节颂歌,声音雄浑如钟,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好一阵。太上皇坐在椅上闭着眼听完了,睁开眼时对身旁的戴权说了一句:“这调子比咱们的雅乐厚。”老皇太妃在旁边接了话:“厚是厚,可听着不累。”太后没有评价,她只是望着广场上那些围观的百姓,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站在人群里,那孩子伸着手朝唱诗班的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学调子。太后看了一阵,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若望从万国坊经过时,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可几座教堂寺庙的灯还亮着。天主堂里有人在念晚祷,东正教的礼拜堂里有人在点蜡烛,佛寺里的老法师大约又在扫院子,清真寺门口的铜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他沿着广场中间那条水泥路慢慢走着,路两旁的菩提树和松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把影子投在路面上,一深一浅地交错着。远处外语学院的廊下还亮着几盏灯,有学生在灯下背书,声音细而匀,从夜色深处传过来,跟教堂里的晚祷和东正教圣歌的余音混在一处,像几条不同的溪流汇进了同一片湖里。他在路边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走到东宫门口时素心端着参汤迎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了一句:“今日可有人来报事?”素心想了想:“没有。”若望点了点头,推门进了书房。案上那盏灯已经点着了,灯下搁着一摞新到的邸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登的是万国坊的新闻,说“东正教礼拜堂昨日落成,俄罗斯商民百余人齐集行礼”。他把那页翻过去,继续读下一则。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蜡烛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从万国坊的巷子里飘过来的。他搁下邸报,起身把窗推开了半扇,让那股气味涌进来,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是凉的,可那凉里裹着一层暖,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先暖过一遍才送到他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