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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挂帅 挂帅 ...

  •   挂帅

      长公主挂帅的旨意是三月里下的。

      旨意从乾清宫发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兵部拟的折子上写的是“女子护卫营扩编为女子护卫旅,设旅帅一员,秩正三品”,可皇帝在折子末尾加了一行朱批:“着长公主兼领旅帅,即日到营视事。”朱批传出去之后,周大人在内阁值房里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搁在案上对赵大人说了一句:“圣上这是要让她当真将军了。”赵大人没有接话,可他把折子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回原处,指腹在纸边沿上慢慢划了一道。

      长公主接到旨意那天正在书院里批阅这一季的教案。她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对身旁的黛玉说了一句:“你替我盯着书院这几日的事,我去营里住一阵。”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长公主当天下午便去了城外的护卫营,孟贞在校场上迎她,身后站着三百余名女兵,列队整齐,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长公主走到队前站定,扫了一圈每一张脸,开口说了四个字:“从今日起。”

      薛宝钗的纺织部是四月里挂牌的。

      若望在户部下面新设了一个纺织司,专管全国棉麻丝毛的织造、收购、转运和出口。薛宝钗被任命为纺织司的首任司长,秩从四品。她上任那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案上摆着那把用了七八年的旧算盘。她翻开第一本账册时对身旁的书办说了一句:“先把各州府的织坊数目核一遍,有多少机、多少人、多少产量,十日之内报上来。”书办应声去了。宝钗低头拨了一颗算珠,继续看第二页。

      薛宝琴的弘文馆女博士是五月初下的批。翰林院和国子监联名举荐,说薛宝琴通晓西洋数国语言及地理风物,堪任弘文馆博士,专授西洋舆图和各国言语。皇帝准了,旨意送到弘文馆那天,宝琴正在给几个学生讲南洋的航路图。她接了旨意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搁在案角,继续把航路图翻开指着其中一条线说了下去。

      弘文馆的外语学院是入夏之后正式办的。头一批学生收了六十余人,其中大半是女子,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二十出头。薛宝琴拟的课程分了几类——西洋语言设拉丁文、法兰西语、葡萄牙语三门;东洋语言设日语、朝鲜语两门;南洋诸国语设占城语、暹罗语、吕宋语三门;另有西北诸族语言设蒙古语、回语、藏语三门。每门课都由两位教习合上,一位教文法,一位教会话。会话课上有从占城、暹罗、朝鲜、琉球来的番邦女子做助教,她们的官话已经说得流利,带着一点点本地的口音,可跟学生对话毫无障碍。有一个从吕宋来的女助教姓林,是闽南人后裔,会说闽南话、官话、西班牙语和他加禄语,宝琴让她专门负责南洋语的会话课。另有一个从朝鲜来的女助教姓金,官话带着一点辽东口音,可书写工整,宝琴让她负责朝鲜语和日语的文法课。还有一个从西北来的蒙古妇人姓巴雅尔,会说蒙古语、回语和官话,宝琴让她负责西北诸族语言的会话课。林助教上课时穿一件素色短衫,头发挽成髻,站在讲台前面让学生们一句一句跟着念,念错了她便弯下腰来指着纸面重新说一遍,语气不急不慢。巴雅尔上课时穿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子,腰上系一根素色带子,教蒙古语时先教学生念草原上的地名和河名,念熟了再教日常对话。

      入秋之后,外语学院的名声渐渐传开了。除了书院的女学生之外,连几个太医院的医女和商务部的小吏也来旁听。最让人意外的是,有几个从朝鲜和琉球来的番邦女子也递了帖子请求入学,说是“想学官话和西洋语,往后回国能替朝廷传话”。宝琴收了她们,把她们编在同一个班里,上课时中土学生和番邦学生混坐在一起,你念一句我念一句,谁的口音重了便有人笑,笑完了再念,念到顺畅了再往下走。那个朝鲜来的金助教有一回在课上讲了一段《三国史记》里的故事,用朝鲜语念了一遍,又用官话翻了一遍,底下的学生有的听懂了朝鲜语,有的只听懂了官话,可两种话混在一起的时候满堂人都安静下来了,像是在听一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弘文馆的藏书阁也在这时候扩了一间屋子,专放各语种的字典和文法书。宝琴从南洋带回来的那箱西洋书籍大半搬进了这间屋子,另从理藩院调了一批蒙古文和藏文的旧档,又从国子监借了几卷回回历法的抄本。黛玉从翰林院过来帮忙整理时,在架子最底层翻出一本薄薄的占城语词汇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占城国译语”四个字。她把那本册子搁在案上翻了两页,对宝琴说了一句:“这本比我从前提过的那些都全。”宝琴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这大约是前朝通事留下的,里头的音注比现在的准。”黛玉把那本册子搁在借阅架上,没有收起来,让它留在外头给学生们翻。

      太上皇和皇帝来旁听的事,是九月里的事。

      那天午后,外语学院的讲堂里正在上蒙古语的会话课。巴雅尔让学生们分成两组,一组问一组答,问的是“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沿途见了什么”。一个中土女学生站起来问了一句,对面的番邦女学生答了一句,答得磕磕绊绊的,旁边的人替她补了半句才说完整。满堂人正笑着,门帘被掀开了,戴权扶着太上皇走了进来。堂内瞬间安静了,学生们站起来行礼,被太上皇摆了摆手止住了。他在后排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对身旁的宝琴说了一句:“接着上,不用管朕。”宝琴应了,继续把课讲下去。

      太上皇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听的是两个学生用蒙古语对答,一个问“草原上的风往哪边吹”,一个答“往南吹到长城脚下”。太上皇听到“长城脚下”四个字时微微侧了一下头,低声对戴权说了一句:“这个词他们说得比咱们的‘塞北’还准。”戴权没有接话,只把手里那盏茶往太上皇手边递了递。

      皇帝是隔了几日来的。他来得比太上皇更低调,只带了张公公一个人,在后门外的廊下站着听了一刻钟。那天正在上朝鲜语课,金助教带着学生们念一段《春香歌》的选段。皇帝站在廊下听了一阵,转头对张公公说了一句:“她在讲什么?”张公公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圣上,大约是朝鲜那边民间传唱的调子,唱的是一个女子等她的郎君回来。”皇帝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便走了。他走的时候经过讲堂后窗,隔着窗纸看见里面那些学生的影子,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一个番邦女学生正拿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画完了递给旁边的中土女学生看,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皇太妃那边是太后告诉她的。太后在某日午后把外语学院的事提了一嘴,皇太妃坐在暖榻上听完了,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那些番邦女子,她们念的是番邦话?”太后点头:“念的是番邦话,可也念官话。听说她们当中有人官话说得比岭南人还顺。”皇太妃把手里那串念珠搁在膝上,望着窗外的落叶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说了一句:“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句蒙古话,是跟着先帝的嬷嬷学的。那时候只觉得这辈子用不上,如今看来,倒是哀家短见了。”太后没有接话,只把面前那碟子新上的桂花糕往皇太妃那边推了推。

      那天夜里若望从弘文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甬道往东宫走,经过外语学院后墙时听见里面还有人在念书,念的是拉丁文,一句一句的,念得慢而稳,中间夹着教习偶尔纠错的短句。又走了一段,另一间讲堂里传来蒙古语的问答声,声音低而厚,像是有人在用另一种喉咙说话。再往前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窗纸上映着两个学生对坐的影子,一个在写一个在念,念的是朝鲜语,语调起起落落的,像一首还没唱完的歌。他在墙外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了。走到东宫门口时,素心端着参汤迎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了一句:“今日外语学院那边可有人来报事?”素心想了想:“宝琴姑娘来过一回,说有几个番邦女子的入学帖子递到内务府了,是朝鲜、琉球和西北那边来的,问收不收。”若望把参汤搁下:“收。让她们来。”素心应了退下去,若望推门进了书房,案上那盏灯已经点着了,灯下搁着一摞新到的邸报。他在案前坐下来翻开第一页,读了两行,忽然想起傍晚在学院后墙外面听见的那几句拉丁文——念的是“Omnia mutantur, nihil interit”——万物皆变,无一消亡。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继续低头看邸报。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被谁顺手推上了窗扇,响声便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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