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110、海归 海归

　　海归

　　薛宝琴是开春之后回到京城的。

　　她搭的是一条从吕宋开往泉州的商船，船上除了她和两个随行的女伴之外，还有几十箱从南洋带回的货物——香料、象牙、珍珠、玳瑁，以及一箱她特意带回来的西洋书籍。船到泉州之后她转乘运河漕船北上，一路走了二十来天，到京城时已是二月中旬。她进了城没有先回家，径直去了书院。

　　探春正在讲堂里给学生讲《日用算法》里的一道例题，门帘一掀，宝琴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站在门口，肩膀上还沾着路上的灰。探春搁下粉笔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你可算回来了。”宝琴把斗篷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走到讲台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今日先歇歇脚，明日来跟你借讲堂用半个时辰。我要讲一样东西。”探春没有多问，只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让她坐下。

　　第二天午后，书院正堂里挤满了人。除了书院的学生和教习之外，黛玉、宝钗、迎春、惜春都来了，连湘云和尤三姐也从护卫队请了半日假过来听。宝琴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西洋舆图，图上用朱笔勾了几个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地名。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在西洋这两年，走过三个国家，见过两位女王，一位女将军。”

　　堂内安静了一瞬。宝琴继续往下说：“法兰西的太后摄政，英格兰的女王亲政，葡萄牙的王后垂帘。这些国家的女子可以继承王位、可以统帅军队、可以签条约、可以铸钱币。我在里斯本见过一位女将军，她带着两千人马守住了海边的一座炮台，击退了十倍于己的敌军。我在巴黎的街头上见过一个女商人，她手里管着十几条船，从新大陆运回糖和烟草，雇了三百多个工人。”她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堂内那些女学生的脸，“她们能做到这些，因为那些国家的律法里没有一条写着‘女子不能做’。”

　　堂内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一个女学生举手问了一句：“宝琴姐姐，那些西洋女子，她们也读书吗？”宝琴点头：“读。她们读的书不比咱们少。英格兰的女王能写拉丁文，法兰西的太后懂希腊语。有些女子还开办学校，教别的女子读书识字。”又一个学生问：“她们打仗吗？”宝琴答：“打。女将军上阵的时候跟男将军一样穿甲胄、拿刀剑。我见过那位女将军骑在马上指挥炮兵，身上的甲胄是量身定做的，比寻常男子的轻三分，可箭射上去照样弹开。”

　　消息从书院传出去之后，京城里的议论便像滚水一样翻腾起来了。

　　有人在茶楼里说：“西洋蛮夷之地，女人做国王算什么稀奇？那是他们没有圣人之教，纲常不正，阴阳颠倒。”旁边有人接话：“可人家打胜仗了呀。你纲常再正，打不赢仗有什么用？”又有人说：“咱们古代也有女子做皇帝的，武则天不就是？还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梁红玉擂鼓战金山。这些不都是先例？”那人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那是古时候的事，如今怎么能一样？”茶楼里吵成一团，茶壶磕碎了第三把，掌柜的拿着抹布站在柜台后面直摇头。

　　朝堂上也有人递了折子。周大人写了一份密折，言辞比从前谨慎了些，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女子不宜掌兵权，西洋诸国风俗异于中土，不可效仿。”他把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兵部尚书在值房里跟镇国公提起了这事。镇国公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梁红玉擂鼓战金山的时候，周大人的祖上还在凤阳种地呢。”兵部尚书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把茶喷出来，赶紧拿袖子掩住了嘴。

　　皇帝是在乾清宫暖阁里听完这份密折的。他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有批，也没有发还，只让张公公把若望叫来。若望到的时候皇帝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西洋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若望想了想：“儿臣听宝琴说过一些。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女子确实可以继承王位，葡萄牙和西班牙也有过女王临朝的先例。那些国家的律法跟咱们不同，可她们能做的事，咱们的女子未必不能做。”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咱们的女子也能当将军？”若望没有回避：“父皇，岳鸣岐手下的骑兵哨长里已经有两个女子了。她们在贺兰山北麓巡边的时候跟蒙古游骑交过手，一个伤了胳膊一个折了根手指，可没有一个人退缩。”皇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案上那封密折上，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那天夜里，若望回到东宫时，沈清如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画报校样。他把宝琴的事简要说了，沈清如听完搁下手里的校样，想了想说了一句：“宝琴讲的那些西洋事，你信吗？”若望在对面坐下来：“信。她在吕宋和里斯本待了两年，见过的世面比咱们多。”沈清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时茶盏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你觉得，咱们大宣的女子，能不能当将军？”若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能。前提是她们想当，并且能证明自己当得了。”

　　第二天，黛玉在翰林院值房里收到一封帖子，是长公主让人递来的。帖子上写着：“明日午后，书院正堂，请林编修来讲一讲花木兰和梁红玉。西洋有女王，咱们有女将，两边的事都该讲一讲。”黛玉把帖子搁在案角，提笔回了一个字：“好。”她写完搁下笔，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刚校完的《国朝文汇》上，那一期的封面上印着几行字，其中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女子亦为国士，何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