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109、三尤 三尤

　　三尤

　　尤氏带着两个妹妹进京那天，是个雪后初晴的午后。

　　三个人坐着一辆旧骡车，车上搁着三只旧箱笼，箱笼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尤氏坐在车辕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比从前瘦了好些，颧骨微微突出来，可一双眼睛还是稳的。尤二姐坐在车厢里，靠着箱笼半蜷着身子，穿一件藕荷色旧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有些苍白，大约是路上受了寒。尤三姐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车沿外面晃着，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枯枝，拿枝梢在雪地上划着道道，一道一道地划，不知在想什么。

　　骡车在城南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来。尤氏下了车，对车夫道了谢，付了车钱，转身把两个妹妹扶下来。尤二姐下车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尤三姐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嘴里说了一句“二姐你慢着”，可那语气里没什么疼惜的意思，倒是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急。

　　她们投的帖子是给贾探春的。尤氏跟探春算不上多熟，可当年在宁国府时见过几面，知道探春是个有主意的人，如今在书院当教习，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尤氏进京之前思前想后，觉得与其去求贾府那些旧亲，不如来找探春。她递帖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让门房把帖子送进去。

　　探春正在讲堂里批学生的课卷，听说尤氏来了，搁下笔迎出来。她看见尤氏站在廊下，比从前瘦了一大圈，身后跟着两个妹妹，一个病恹恹的，一个冷着脸的。探春没有多问，只把她们让进了后院一间空着的屋子里，让素绢去沏茶，又让厨房端了三碗热汤面来。

　　尤氏端着面碗吃了两口，搁下筷子把来意说了。她说得简短——宁国府散了之后她带着两个妹妹在城外庄子上住了大半年，庄头欺她们孤儿寡母，把地租压了一半，她们撑不下去了，只能进京来讨个活路。她没有提贾珍，没有提从前的事，只说“如今我们三姐妹，总得有个去处”。

　　探春听完没有立刻答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搁下筷子才开口：“尤嫂子，书院里缺一个管学生起居的，活儿不轻，管吃管住，月钱不多。你愿不愿意？”尤氏点头：“愿意。”探春又看了看尤二姐和尤三姐：“二姐身子弱，书院里有间空屋子，让她先住下养几日。三姐你……”她顿了一下，看着尤三姐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那眼睛里透着一股没有着落的野劲儿，像一把还没找到鞘的刀。探春问了一句：“你会什么？”尤三姐把手里那根枯枝往桌上一搁：“会骑马，会打架，会骂人。”探春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去女子护卫队试试。”

　　尤三姐去护卫队报到那天，孟贞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她上下打量了尤三姐一眼，没有多话，扔了一根木棍过去：“先试试身手。”尤三姐接过木棍，跟孟贞过了三招，第四招被孟贞一棍扫在腿弯上，单膝跪在了雪地里。孟贞收了棍子看着她：“底子不差，野路子太多。留下吧，从头练。”尤三姐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木棍捡起来搁回兵器架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站在了校场上。

　　尤二姐在书院养了三天，烧退了，可身子还是虚。她不怎么说话，每天靠在窗下坐着，翻着一本探春给她找来的旧戏本。那戏本讲的是一个女子流落他乡、最后登台唱戏的故事。她翻了两遍，第三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搁下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找到正在廊下晒书的探春，轻声说了一句：“三妹妹，我想学戏。”探春愣了一下，看了她一会儿：“你想清楚了？”尤二姐点头：“想清楚了。我嗓子好，小时候学过几段。我不想再靠别人了。”探春没有拦她，把她介绍给了城南一个老戏班的班主。班主听了尤二姐清唱了一段，当场便收了她做徒弟。

　　尤三姐那头，史湘云是半个月后来的。湘云跟着护卫队操练了小半年，比从前黑了些，胳膊上有了薄薄一层筋。她看见尤三姐在校场上练刀，蹲在旁边看了一阵，等尤三姐收刀歇气时递了一碗水过去：“你那一刀劈下去手腕该翻的，你翻晚了。”尤三姐接过水喝了一口：“你懂刀？”湘云把碗搁下：“练过半年。”尤三姐把刀递过去：“你劈一刀我看看。”湘云接过来劈了一刀，尤三姐看了半晌，说了一句“是比我翻得快”。两人蹲在校场旁边把那碗水喝完了，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可第二天湘云便搬来跟尤三姐住了一间屋子。两人白天一同操练，晚上回来一个擦刀一个读书，话不多，可那间屋子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尤氏在书院管学生起居之后，隔三差五去琮王府给王熙凤打下手。凤姐如今管着琮王府后院的账目和日常调度，手底下缺个精细人，尤氏来了之后凤姐把一部分对账的差事分给了她。尤氏做事稳当，账目上从不马虎，凤姐有一回翻了她对的账册，对平儿说了一句：“尤嫂子这人，从前在宁国府是被埋了。如今搁在账上倒比从前那些管事强。”平儿把这话传给尤氏时，尤氏正在灯下对着一本旧账拨算盘，听完之后拨算盘的手没停，只应了一声“凤奶奶过奖了”。

　　尤二姐在戏班里学了三个月，登了头一回台。戏班在城南瓦肆里演了一出折子戏，尤二姐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嗓子清亮婉转，身段虽还生涩，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媚让台下的人听住了。散场之后班主拍了拍她的肩：“你往后能成。”尤二姐卸了妆坐在后台的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卸去脂粉之后素白安静的脸，伸手把台面上搁着的一枝绢花拿起来插在鬓边，又拔下来搁回了原处。

　　尤三姐那边也出了一个小名。她在护卫队里跟湘云搭档，两人练成了一对拆不开的刀盾组合，一个攻得猛一个守得稳。有一回护卫队拉去城外演练，遇上几个拦路劫道的匪人，尤三姐和湘云冲在最前面，两个女孩子一把刀一面盾把五个匪人打得抱头鼠窜。事后孟贞对她们说了一句“不错”，尤三姐擦了擦刀面上的灰，对湘云说了一句“你盾举得比我刀快”。湘云笑了一声：“下次你刀收快些就行。”两人并肩走回营房时靴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被午后的日光照得亮堂堂的。

　　那年开春，尤氏把三姐妹的屋子从书院后院搬到了琮王府旁边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院墙根下种了两棵枣树。尤氏在院子里晒衣裳时对隔壁来串门的青芷说了一句：“这地方比宁国府小多了，可住着踏实。”青芷把手里的一把干枣递过去：“踏实就好。比什么都强。”尤氏接过枣搁在窗台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上头那片完整的天空，没有再多说什么。灶上的水烧开了，她转身进屋端茶去了。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在春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丫，等着发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