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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阴盛 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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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盛
腊月里的赏赐送到贾府和薛家那天,街面上的闲话比年货到得还快。
东宫赏贾府的东西是潘又安送去的。一匹宫绸、两匣子点心、四篓子干果、一对官窑瓷瓶,另有给贾母的沉香佛手和檀香,给王夫人的一盒参片,给邢夫人的两匹素布。东西不算多,可东宫的牌子挂出去,街坊邻里便都知道了。潘又安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蹲在贾府旧宅门口议论开了。
“听说了没?东宫又赏贾家了。”
“可不是。这都第几回了?腊八送粥,年前送赏,正月里八成还有。”
“贾家如今还有什么人?就剩个老太太和几个姑娘。男人呢?贾政在书院里抄书,贾琏在城东劈柴,贾赦早已没了。满府上下没一个能撑门面的。”
“撑门面的倒有——不都是女的在撑着?那个贾探春在书院当教习,贾元春在宫里做了贤德妃,连林姑娘如今都是翰林院的编修了。贾府的男人,啧啧。”
“这叫阴盛阳衰。你看薛家也是一样。薛蟠出了事,家产抄了,宝钗姑娘进宫当差,薛姨妈回了原籍。听说宝钗在内务府得了褒奖,东宫也赏了东西。可薛家男人呢?薛蟠在辽东充军,薛蝌不成器,薛家上下就靠宝钗一个女孩子撑着。”
“还有林家。林如海如今住在琮王府里,林姑娘在翰林院当差。林家的祠堂里供着的是谁?是林如海他爹、他祖父。可林如海就黛玉一个女儿,将来这香火谁续?林姑娘立的是女户,这在律法上倒说得通,可老辈人看着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这些话在茶楼酒肆里传得比风还快。有人说得刻薄,有人说得惋惜,也有人说了几句公道话——“女子怎么了?贾探春那本《日用算法》连国子监都用了,你儿子写得出来吗?”可这种话一出口,往往被人拿一句“你懂什么”堵回去。说来说去,大体逃不脱一句“阴盛阳衰”。
贾府里头自然也听见了。那天午后,李纨带着贾兰在廊下温书,听见院墙外面两个买菜的婆子走过时丢了一句“贾家如今全靠女人撑着”,贾兰抬头看了李纨一眼。李纨把书页翻过去一页,头也没抬:“背书。”贾兰便低头继续背了,可背到一半卡了一下,李纨没有催他,只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探春那边是从素绢嘴里听说的。素绢去街上买针线,回来把那些闲话学了一遍,探春听完把手里那本《日用算法》合上搁在案角:“他们说他们的。我教我的书。”素绢还想说什么,探春摆了摆手:“你去把后院那几个学生的作业收来,我今晚要批。”素绢便不再提了。
迎春听了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绣她的帕子。惜春连听都没听完,只“嗯”了一声便继续画她的猫了。黛玉那日在大观园里听见几个婆子在廊下嘀咕“林姑娘立女户的事”,她没有停步,走过去了才回头看了一眼。紫鹃跟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姑娘别理那些人”,黛玉把手炉换了个手拢着:“我没理。我在想别的事。”
王熙凤那边更干脆。她坐在屋里听完平儿的转述,把手里那盏茶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阴盛阳衰?盛就盛了,衰就衰了。贾府从前倒是阳盛过,盛出什么来了?盛出个贾赦,盛出个贾珍。如今这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比他们强?”平儿没有接话,低头把茶盏收了。
王夫人那边则安静得多。她坐在佛堂里抄了一整天的经,抄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搁了笔,对着那页纸坐了好一会儿。周瑞家的进来添香时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命里该有这一劫”,周瑞家的没敢问,把香添上便退了出去。
邢夫人那边倒是闹了一回。她把东宫赏的两匹素布搁在柜子里没动,听见外头那些闲话之后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阴盛阳衰?我倒是想盛,也得有那个本事。”丫鬟没敢接话,邢夫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夜里她把佛堂里的那盏灯点到了很晚。
薛家那边,宝钗在内务府当差,外头的闲话她听不见多少。可薛姨妈回了原籍之后倒是听见了几句,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时,隔壁一个婆子隔着墙头跟她搭话:“薛家嫂子,你家宝钗如今可是内务府的人了,听说还得了褒奖?”薛姨妈应了一声“是”。那婆子又说:“可惜薛家没个男人撑着,薛蟠那孩子……”薛姨妈把鞋底翻了个面,没有接话。那婆子大约也觉得说多了,讪讪地走了。
而林家那边,林如海本人倒是泰然。有一日他在商务部值房里听见两个书办低声议论“林大人家只有一位千金,将来这香火……”他没有回头,只把手里那本账册翻过去一页,继续核他的数。下值之后他回到琮王府,在后院廊下看见黛玉正蹲在茶田里查看新发的芽,他站在廊柱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叫她,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书房案上搁着一封信,是扬州老家那边一个族亲写来的,信上问“林大人百年之后,林家香火谁来承继”。林如海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在信末写了四个字:“此非所问。”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搁在抽屉里,没有回。
那天夜里黛玉从茶田回来时路过林如海的书房,看见灯还亮着。她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紫鹃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脸,她接过巾帕的时候问了一句:“我爹今日吃饭怎么样?”紫鹃答:“林大人晚饭吃了一碗粥,半碟子青菜,比昨日多了半碗。”黛玉点了点头,把巾帕敷在脸上,没有再说别的话。
街面上的闲话还在传。有人说“贾府薛府林家,三家的女人都强过了男人,这是阴盛阳衰之兆”;也有人说“人家女子能做事,凭什么说人家不该强?你自己不行还怪别人太行了?”两拨人在茶楼里吵了一下午,茶壶磕碎了两把,最后被掌柜的拿扫帚撵了出来。被撵出来的人站在门口又吵了几句才各自散了。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那些争执的余音盖在了灯影底下,随着夜风慢慢散尽了。